他先叽里呱啦聊了一会欧洲多国债务危机,后切换到全球变暖对物种的影响,五分钟后又讲到全球自然灾害频发。
这些话昨晚入睡前盛安已经听过了。录播。听着睡着,听着醒来,听得她想吐,心脏想爆炸。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地听着。
太大了,盛安想,这些问题对她而言都太大了。这个英国男人能不能讲一点具体的话题,比如怎么样可以一秒入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了。睡得晚,醒的又早,中间还断断续续醒过两次。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百分百要猝死。
未满十八,为高考事业鞠躬尽瘁,关键是累到快猝死成绩还挤不进班级前十。她快被自己感动笑了。真实的人生不是小说和电视剧,有无限强悍的金手指,点一下,五光十色,以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她的难过坠入无望深渊。有时候她觉得除了盛佑和这套房子,熟悉的世界都在背离她。
不管了!被焦虑和落败折磨不堪的盛安想,今天远方的小朋友来看她,她不能再学了。
去他妈的学校,去他妈的成绩,去他妈的高考!
去他妈的语文、数学、英语、化学、物理和生物!
去他妈的陈实,去他妈的生日派对!
去他妈的寒冬和腊月,去他妈的奋斗与拼搏!
都去他妈的吧!
她也十七周岁了!
这么美好的年纪!
盛安一把摘下耳机,心脏跳得飞快。她想,既然睡不着,干脆别睡了。
她用厚被子蒙着头,双手在被窝里给了自己两下巴掌,然后爬起来,大口呼吸着,双脚轻轻落地。人还没站起来,她就看见床头柜旁边放着的那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有点像她小时候的饼干罐头,西洋商店卖的黄油饼干,一块一块长方形的,剥掉外面的包装纸,剩下的就是这种哑光不锈钢的颜色。
她把里面雪地里动物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刚开始看第一张,眼泪又不自觉地顺着脸庞滑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已经有许许多多年没有这么掉过泪了。
还是没来由的。
不能这样。她在心里疲惫地呐喊。
盛安放下照片,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门外静悄悄的,她不自觉地把耳朵靠到书房的门上,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林生应该还没醒吧。
怕刷牙洗脸的声音吵醒他,盛安决定去楼下卫生间洗漱。
楼梯刚爬到一半,她就听见厨房里传出动静。
楼下没开灯,天色半明半亮。
林生站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个不锈钢奶锅烧水。
他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楼下也没有开空调。除了他这个人,其他一切都是跟平日的一模一样。
盛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她套着一套黑色长袍厚绒睡衣,睡衣自带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头发,整个人看过去像中世纪的修女。
“小孩。”她尴尬地打招呼,“你起这么早啊……”
林生的头发乱乱的,一边翘了起来,这让他看过去多了些符合年龄的稚气。
他回:“姐姐,你也起好早啊。”
盛安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见到他时,她觉得自己跟他一下子又熟悉了起来。可是隔了一夜,她觉得自己跟他又不熟了。
林生盯着锅子水里逐渐泛起的小气泡:“今天盛伯伯什么时候回家呢?”
盛安说:“中午吧,昨晚他说今天中午回来带我们吃饭,我还跟他说不用了。我今天要带你去玩面玩呢。”
林生说:“嗯。”
盛安顿了顿,心里其实在想,那你是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呢?
她一边很想放松,但高二学生的学习习惯不停地像弹簧一样拉扯着她的神经。
林生说:“我妈过两天也来明城,跟我过个生日,然后一起回去。”
盛安:“啊?哦……”她本想学着大人装客气说,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呀,再多待一会呀,一起出去玩呀。但她太年轻,还没有熟练这一套。
林生低着头没有看她。他说:“对不起姐姐,打扰到你了。”
“说什么呀你!”盛安胡乱笑笑,她的笑容看过去有点假,“对了,你烧水做什么?”
林生:“喝水。”
盛安:“哦……”
水烧开了。林生熟练地把煤气灶关上,下意识还看了看橱柜,嗯,是用天然气的。他转过头看盛安。她站在客厅的沙发边,冬日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她黑色的睡衣上勾勒出一层薄淡的金边。她没有洗脸,素面朝天,黑发散落在脸颊边,眼神空洞洞地有些麻木,皮肤跟纸一样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林生觉得,盛安看过去,真的很累。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