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还小,无法清晰地描述出这种困惑。是一种漩涡似的,迷茫的感觉。
在盛安透过门缝观察季林生的时候,站在厨房里的盛佑也望向自己的女儿。
自己的女儿明明还未满十四周岁,可她跟任何人相处时,说话神态都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他去过不少同事家里吃饭,他们的孩子差不多岁数的,一个个讲话做事都还挺稚气。吃饭时要催几下,来了就往桌子旁一坐,也没有主动拿筷子勺子或者帮父母忙的想法。这些他都理解,独生子女嘛,娇宠大的。孩子就应该有孩子的稚气,一夜之间长大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盛安在许多个夜里长大了,懂事的令他心疼。
派出所杂事繁多,他常常无法在家,而她几乎不让自己操心。她自己烧饭自己吃,独自坐公交去培训班,即便一个人在家,也会把角角落落整理得干干净净。他十几岁的女儿活得跟七十多岁老头一样,不是在家里,就是去图书馆培训班,不是做作业就是静坐在窗边着书。这个暑假,他都没见过她跟什么朋友来往,成天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他婚姻的失败,而导致女儿在外性格的孤僻。
他处理过校园案件,知道初中是个复杂的小社会,同学之间会嘲笑对方是离异家庭来的。
知道不,他没爸——她没妈——
盛佑也知道盛安因为以前的事,不再轻易跟人起冲突。
看着女儿纤瘦沉静的背影,他心里酸楚得要命。
盛安敲了敲门,季林生转过头来。
他右眼球的血丝褪了一些,看过去没有昨夜那么恐怖了。脸颊的乌青也淡了。想来背上的皮带鞭痕和胸上的热粥烫伤再养几天也会逐渐好转。至于身体里面,不知情况如何,至少他的头脑是完全清醒的。
只是他的眼神。盛安看见了他无法抑制的紧张与不安。
盛安进屋,背抵在门上,站着看他:“我爸到家了。”
季林生嗯了一声。
她笑了一笑:“你不用害怕,我爸是个很好的人。”
盛佑在厨房一边劈西瓜一边喊:“西瓜吃不西瓜,新鲜——”
口气像是卖瓜的王婆。
盛安噗嗤一声笑了。
季林生看见她的笑容,也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也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童真原本的样子。她情不自禁地想,这个男孩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呢。
她走了过去,突然想伸手在季林生小小的脑袋上揉搓一把,但一低头看见了他油腻腻的头发。她顿了一顿,道:“待会我给你洗个头吧。”
男孩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丑极了,窘迫地低下头去。盛安看见他面前放着自己前不久看的书《天生犯罪人》。他应该才看不久,才翻到第三页。
她随手翻了翻,说:“你看这本啊,看得懂不?”
季林生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老实承认:“看不懂。”
盛安笑:“看不懂就对了,我也看不懂。”
两个人又一起笑起来。盛佑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叩了叩门:“西瓜劈好啦。”
三个人围着圆桌,西瓜和鸡蛋饼放在桌上,天花板白炽灯的光迷离地颤动。
由于只有两把椅子,盛佑就选择靠墙站着,让孩子们坐下。季林生一开始不肯坐,非要站着,盛佑道:“我从早坐到晚,你让我站一会锻炼下,行不?”
盛安拉了拉季林生的袖子,看了他一眼。
季林生还是坐下了。
盘子里的西瓜被切成了一片一片,几块薄,几块厚。
季林生双手捧着一块薄薄的西瓜,端坐在椅子上,仔细地啃着。红色的西瓜里嵌着许多黑色的籽,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吐在桌子上,堆在了一起。他虽然一直低头,但神情明显是注意到对面站着的盛佑正居高临下打量着自己。待他把西瓜啃出青色的皮瓤时,季林生把头抬了起来,看向盛佑。
一张轮廓清晰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盛佑那年四十一岁。
在同龄女人眼里,盛佑算是相对英俊的。虽说由于常年加班作息不规律导致肚腩呈现部分过劳肥的迹象,好在还没有达到大腹便便肚大如罗状,谢天谢地也没有秃头谢顶地中海。由于祖传基因天赋异禀,他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脸部轮廓和乌黑的头发,这让他在夏天显得格外精神。只不过,这张在三四十岁女人眼里依然充满男性荷尔蒙的一张脸,在十岁男孩的眼里,则显得有那么一些……威严。
尤其当他不笑的时候。
盛佑一严肃,盛安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