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述


    盛安没看他,她正对着衣柜发愁。

    这小孩,单薄,骨瘦,未发育的身体。排除伤痕处的凹凸不平外,他整张背上脊梁骨清晰凸起。这具没多少肉的小身板可抵挡不住八月底台风的夜晚。

    而她的卧室里,没有空调。搬进那天房东答应台风过后来装,钱,盛佑贴三分之一。

    今晚这样,总不能让他赤裸着上身干巴巴地坐一晚吧。但是如果睡觉,这具涂满抗炎药膏的身体又如何躺进被子里。非专业护理人士的她隐约记得,不能直接敷纱布,否则纱布会跟血黏在一起,更换药时就得重新撕开皮肉,疼痛无比。

    头疼……她以前怎么不多学一点……

    如果今晚不是台风天,如果不是男孩一直坚持不报警不去医院,她是不会自行处理他身上的伤口的。她才是个初中生诶。

    男孩语气低沉,突然问:“你爸爸……也喝酒,也打人吗?”

    “……?”

    盛安手里捏着一件衣服,转过头,缓缓看着他。

    男孩肿着一张脸,眉眼微垂。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大又黑,让盛安想起某类小说里的惯用词汇,比如深渊。

    “我爸爸不怎么喝酒,也不打好人。” 盛安笑了一笑,“我爸是个很好的人,唯一毛病就是戒烟失败。”

    男孩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睛里全是不解:“很好的人为什么会离婚?”

    盛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到男孩身边,轻轻拉起他瘦弱的胳膊。男孩跟着盛安起身,走到床边。盛安叫他坐下,把手里捏着的一件秋季睡衣盖在了他的肚子上。

    然后,她坐到了床沿边,坐在了他身边,像少儿频道里的知心大姐姐。在安静了片刻后,她又把腿抬起来,放到床上,双手抱住了自己。

    “不是坏人才离婚的,离婚跟人好坏无关,好人也会离婚。”

    盛安觉得她并不只是在跟小男孩说话,她也是在跟自己说话。

    “比如,两个好人相约一起爬山,他们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后,一个人想从此小隐隐于野,在山顶过一辈子。另一个人却想下山,再去攀爬一座更高的山。都是好人,没有对错的,只是未来的路不同了。”

    说完这段,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虚空地看向空气中的某一处。

    男孩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神情很平淡,也有超越实际年纪的寂寥。他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可如果他们约好了要一起上山,难道就没约好上山之后该怎么办吗?”

    盛安叹出一口气:“因为时间会改变人的状态。有一个人可能爬了一半,腿脚崴了,走不动了,觉得山里空气好,风景好,就想住下来了。可另一个人野心勃勃,精力旺盛,不甘心就在山里待一辈子。总觉得外面的山更高,风景更美。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分道扬镳了。”

    男孩固执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的。约定就是约定,不能变的,变了就不是约定了。不守承诺的不是好人。”

    盛安心里又是一动,一时无言,不知该回什么。其实她觉得小男孩说的对,她也觉得承诺就是承诺,如果不能做到,又何必承诺。只是,她见到的世界里,不遵守承诺的大人和小孩,太多了。

    男孩盯着盛安一会儿,突然问道: “姐姐,那如果你爸爸给你找了新妈妈,你会怎么办?”

    盛安愣住,这个问题犹如一个棒槌击打了她跳动的神经。是啊,离婚意味着自由,自由意味着又可以结婚了。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我爸不会再婚的。”

    男孩说: “可他们都说离了以后一定会再找的。”

    盛安皱了皱眉头,他们一定指的是那帮无聊的亲戚。

    她说: “我爸不会的。”

    挑了挑眉又像是开玩笑说: “他要是再婚,我就跟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男孩不说话了。

    盛安想到自己一直在回答他的问题,也应该拿回主动权。于是不等小男孩说话,她赶紧问道:“别说我了,是你爸爸打的你,对吗?他是不是还打别人了?”

    男孩的眼睛盯着床对面的墙壁,书架背后白墙之上贴了一幅大尺寸的中国地图。平日里盛安没事无聊,就会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看过去,一个一个把它们的名字记住。

    男孩出神地盯着中国地图,盛安有预感,他要对她倾述了。

    她耐心地听着。

    在这个台风呼啸的夜晚,十岁的男孩在暖黄的灯光之下,用纯净的童言,简要述说了他人生之初的遭遇。

    他说,他叫季林生,来自一个叫桦城的北方小城。爸爸最早是钢丝厂职工,还没干满一年就下岗了。为了谋生,也为了快速发财,他爸尝试过不同生意,赚到过钱,也欠过债。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跟着朋友一路南下,辗转过好几个城市,明城是其中之一。

    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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