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本地电视台天气预报特别强调,今年最强台风桑美将于晚上九点半左右登陆明城,请广大市民提前作好抗台防洪准备。现在是晚上七点半,盛安要趁大风大雨到来之前,回到她跟盛佑二人的家。
天气预报往往是不准的。这是她短短十三年半的人生经验。
她的人生经验还有一则,就是当她心存美好的祝愿时,愿望基本不会实现。而当她有不详的预感时,预感往往成真。
譬如,她坐在教室时就预感到今夜台风会提前到来,台风就真的提前了。
盛安一个人钻出空荡荡的公交车时,桑美从背后给了她一个厚重的拥抱——她差点撞到了公交站牌。
她淡定地用腿抵着公交站牌,把书包从身后换到胸前。书包里有一把灰色的折叠伞,她没有拿出来。当面对台风时,伞除了让自己更加跳脱外,别无用处。
明城是一座多风多雨多潮湿的沿海城市,盛安已经习惯了每年夏天盛大的台风。
她低着头,顶着越来越猖狂的风声,往乌鸟巷十八号走去。也许是因为台风已至的缘故,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槐树和灌木丛在风中弯腰颤抖,地上的人影俯在路灯虚晃的白光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昏沉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
一周前,她跟着盛佑从城郊刚搬到这里,隔着两条马路就是她正就读的青藤实验初级中学。盛佑说,初中学业紧作业多,能多睡半小时也是好的。
公交车站后面的街上开着一遛小店,理发的、卖水果的、卖零食的、卖快餐的、修电瓶车的,拐角处还有一家社区公益图书室。现在,除了图书室左侧的灯管还荧着白灿灿的光,其他个人的店铺都节约用电关门大吉了。盛安从图书室紧闭的玻璃门前擦身而过,钻进一条勉强两辆车可以对面经过的小巷。
在这条名为乌鸟巷的小巷里,面对面伫立着八栋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房子,很老,很旧,豆腐块似得方正,一个楼梯上去左右两户,是八十年代末期的民用建筑作品。走道墙壁电线杆贴满各种小广告牛皮癣,苔藓在墙缝里钻出来,空中拉扯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像一部录像带时期的怀旧影片。若不是去年底市里出了新政策,爬山虎的藤蔓早已漫过了最顶楼,盛夏时郁郁葱葱,风一吹浪一般的翻滚。
只不过,爬山虎已在今年春天被连根拔光了,光秃秃的墙壁在狂风中闷重地响,像此刻盛安的脑袋一样。
盛佑签了两年租约的房子就在巷子的最深处。
人刚入巷口,暴雨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声招呼都不打,一点准备都不给。
盛安抱紧书包,在迷蒙磅礴的风雨中跑了起来。
雨落得又凶又疾,密到眼睛睁不开,盛安弓着腰,紧紧护住书包。好在几栋楼的距离并不远,她很快跑到了八号楼二单元楼下。楼道口堆着两个墨绿色的防洪沙袋。盛安跃过沙袋,站在楼道口里,甩了甩手臂上流淌的雨水。
背湿了,头发湿了,夏衣短裙黏在皮肤上,白球鞋里也渗进了一点水。她检查了下书包,还好,尼龙的比较防水,就拉链周边湿了,里面的练习册和笔袋没湿。
她把书包拉链拉起来,抬眸向上,准备开始爬楼梯。租的房子在六楼。由于明城常年潮湿,所以第一层是专门放杂物的走廊车棚,住人的从二楼开始。也就是盛安实际要爬六层半。
可能是本能,她在抬眸的一刹那,感觉到了什么。
她侧目看去——
楼梯下方的墙角边,存在着一样东西。亮晶晶的,黑沉沉的,野兽潜伏的气息。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就是抱紧胸前书包,脚步往后倒退了两步。
楼外倾斜大雨再次浇透了她的背。她瞬间反应过来,手往书包的夹层里掏了一下,马上就摸到了削铅笔刀片。她又走回进楼道口。
是一个人。
虽然雨很急,风很狂,夜很黑,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送进来一半晦暗不明的光。那毛玻璃片似的斑驳光影刚好滞留在走道空间的一半,停在那个人的面前。
是个孩子。
小小的一只,一身黑色,没穿鞋子,赤着脚,低着头,抱着膝盖,缩在楼梯下方的阴影里。侧斜着头,一只眼睛跃过膝盖,与盛安三目相对的瞬间,头又立刻低了下去。那亮晶晶黑沉沉的东西不见了。
盛安没料到是个孩子。
其实她自己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只是发育得早,看剪影像是个成熟的少女。她愣了一会,看了看台风夜的狂风骤雨,看了看空荡荡黑黢黢的走廊,又看了看躲在角落里影子般的人,终是没有说话,捏着削铅笔刀片,默默朝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