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掉落着一根折断的刻刀,刀头完全与木柄分离,孤零零地扎在地上,木柄也滚落到了窗边。
“哦,那个,”江小侯顺着楚衔玉的目光解释,“那是山主的,他刚刚在这里刻傩面。”
“你睡的这个,也是山主的房间。”
“呃,”楚衔玉掀开薄被坐起来,发现自己头有些晕。
“躺着躺着躺着”,江小侯帮楚衔玉将靠枕垫在身后,压着她的肩膀躺了上去,重新将被子掖好,“山主亲自把你抱过来放到床上的,他的房间一般都不让人进,让你睡你就睡。”
兴许是受到那些梦的影响,楚衔玉一闭眼就是故人面孔。可渐渐地,那些鲜活的少年面庞逐渐染上血迹,意气风发的眉眼逐渐变得执拗、痛苦、狰狞,然后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变成一堆尸块,有的甚至化成了一滩血雾飞溅进了她的眼睛、鼻腔、嘴巴里。
“故人的滋味如何?”她仿佛还能听到那个人对她说。
“呕”,楚衔玉的胃里忍不住一阵痉挛,她无论如何都吐不清那个味道。
江小侯见楚衔玉干呕,连忙道,“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请山主过来!”
楚衔玉拉住了他的手腕,仿佛拉住了救命稻草。他的手腕是那么的温热鲜活,脉搏强劲有力,是活人,不是如那年一般随处可见的人僵,杀掉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不要去找他,”楚衔玉艰难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又躺回床上,看着天顶上金光熠熠的蟠龙:“是你吗…….”
其实在黑龙之乱爆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楚衔玉最后悔的事情并不是从天剑宗盗走了龙蛋,也不是仅凭一腔少年意气就与唯一能护她的天剑宗决裂。而是当年识人不清将处心积虑的豺狼迎进了家门,而自己又错信了他,任由事态一步步发展到了那种境地。
但是当年又过去太多年了,久到斗转星移、时代变换,那些人连名字都在岁月长河中消散,现在还有谁会记得呢?楚衔玉苦涩地想着,只有她这种旧时代的人才会一直挂念过去。
找到小姑娘的魂魄就离开吧,楚衔玉对自己说。
…
门被咣地一声推开,江小侯火急火燎地把江栖渊拉进来:“快点快点,小师妹吐得快要死了!”
刚刚安抚好自己,正闭眼打算入眠的楚衔玉:“???”
这小子还真把江栖渊喊过来了?!
叛徒,欺师叛祖,竟然不把祖师娘娘的话放在眼里!
楚衔玉闭着眼睛不敢动。
她才不是怕这个小山主呢,她只是不确定这个小山主到底是不是那位故人!不能打草惊蛇!
好吧,虽然她跟闻人珏素来交好,但她最怕看大夫。
江栖渊早已换了一身白衣黑裤的便装,在江小侯添油加醋的催促下大步流星地跨进屋内。
楚衔玉只听见一阵急促但有章法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比她体温更冰凉的大手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受到了惊吓又淋了雨,发烧了。”
楚衔玉腹诽:才不是,堂堂辰虚宫楚霸王怎么可能发烧,分明是你手太凉。
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你先按这个方子抓点药煎上,晚上再让厨房煮点鸡丝粥。”
这具身体一看就营养不良,楚衔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听“鸡丝粥”这三个字,更是心痒难耐。
她以前很少生病,或者说,修行到她这个级别的仙师别说发烧这种小问题,就是断胳膊断腿,只要不是碎到拼不完一整只,都有办法续上。相比之下,凡人的身体就是脆弱。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地开启、合上。没声了。
人都走了吗?
楚衔玉快憋不住了,睁开一只眼缝。
她一睁眼,就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眼珠子墨黑如同深渊一般。她的眼神一瞬间滑过了他高挺精致的鼻骨,定格到了轮廓分明的嘴唇上。
楚衔玉吓一跳,赶紧把眼睛闭上。
那小山主怎么喘气都不带发声的?楚衔玉腹诽。
“醒了就起来吧,”眼前人道,“起来喝点药,免得晚上做噩梦。”
被发现了。
楚衔玉毫不心虚地光明正大地将眼睛大大地睁开,直愣愣地看进对方的眼睛里。小山主被她看得呼吸一滞,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了片刻。
楚衔玉:怎样,少年,你让我睁开眼睛,现在后悔了么?
江栖渊只抿了抿嘴,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
楚衔玉盯着他锋利的唇线,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位曾经总是喜欢抿着嘴的故人,好端端地总是抿成一条缝干什么?
还是露出来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