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炭火噼里啪啦作响,谢汤微微蹙眉。
只见她沉默片刻,随即正色道:“怀川君没有根基,身世特殊,怕是难寻……”
姜怀川眉头轻挑,敏锐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微妙破绽。
【身世特殊是指什么?】
云漱没和她说过自己的身份,平日在山上没人会刻意提及。
见到姜怀川的表情的微妙变化,谢汤嗤笑一声,扇尖轻敲桌面,毫不退让。
“这是额外的价钱,若要询问此事,还需再加!”
未等谢汤在此出价,姜怀川早已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不必了……”
这边两人言笑晏晏,北海城另一头却有人辗转反侧。
桓伯舒躺在床上,今夜的事仍在脑海里盘旋,久久难以入眠。
【明日还要会谈,得快些入睡……】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无法阻止昨夜那一幕幕在眼前反复重演。
约莫一个半时辰前……
冰冷的湖水灌满桓伯舒的喉咙,他被呛得眼前发黑。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依旧被死死地按向湖底。
直到意识模糊的刹那,桓伯舒才猛然被人拽出水面。
他伏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冰冷的湖水顺着衣衫滴落,秋夜的寒风穿透皮肉,刮在骨头里。
直到姜怀川将那件鸦青大氅覆上桓伯舒肩头,厚重的温暖隔开了寒气,他紧绷的弦这才崩断。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手背堵住嘴,却依旧压不住胸腔深处涌出的悲鸣。
泪水和湖水混淌一处,顺着下颌滚落。
湿发散乱,贴在面庞上,他拼命低头,整个人蜷缩在大氅里。
姜怀川看着眼前狼狈至极的人影。
桓伯舒素白的麻衣吸饱了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好不狼狈。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此地不宜久留。”
说着,便伸手想去扶。
“别碰我……”
桓伯舒一把将姜怀川伸出的手挥开,自己却因力道过猛向后倾倒。
腰背重重撞上亭柱,痛得他冷汗涔涔。
他强自按下心中的焦躁和委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昏暗的月色映得桓伯舒面色模糊。
姜怀川看不清面前此人的表情,只听得到他幽幽的声音:“怀川君先走吧……”
话音未落,桓伯舒却骤然腾空。
姜怀川不再给他挣扎的机会。
她俯身,一手果断穿过他冰冷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湿透的后背,猛地将人打横抱离地面。
“放开!你这蛮子!土匪!”桓伯舒惊怒交加,拼命挣扎起来。
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眼角鼻尖一片绯红,下唇留着深深齿印,发髻散乱,平日精心维护的风度此刻荡然无存……
姜怀川没有理会桓伯舒的挣扎,她任由捶打,三步并作两步抱着他快步走出湖心亭,踏上了连接着书房的红漆回廊。
夜风穿过廊下,院中桂花树被吹得窸窸窣窣作响。
就在此时,回廊尽头转角处,传来一脚步声。
那道灯光随着来人的脚步在回廊内摇曳,越来越近……
就在脚步声传来的瞬间,所有的挣扎和咒骂戛然而止。
那光影尚未触及肌肤血肉,却已让桓伯舒整个人僵直,指尖发凉,身体如同濒死般的绷紧。
巡逻的的匪兵迎面走来,为首的兵士认出姜怀川,停下行礼:“将军。”
灯笼的光扫过姜怀川的衣摆,随即落在她怀中那蜷缩的、穿着湿透素衣的人。
兵士的目光在桓伯舒身上极快掠过。
思及今夜宴席上那些关于进献“清客”的流言……
兵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桓伯舒只觉得灵魂仿佛已被抽离。
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弥漫浓重铁锈味。
极致恐惧让他四肢冰冷僵硬,心跳似乎也已经停止。
那光影像毒蛇信子般舔舐着后背。
姜怀川自然感受到了怀中人那濒死般的颤抖。
就在灯光即将勾勒出桓伯舒侧脸轮廓的千钧一发之际,姜怀川默默侧身,将桓伯舒的身子彻底笼罩在阴影里。
“将军……” 兵士一怔,慌忙将灯笼光晕压向地面。
“属下失礼!” 他冷汗涔涔,立刻贴着墙根,头也不回地屏息逃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桓伯舒强撑的意志如同崩断的弓弦,轰然碎裂。
“呃……”
一声极微弱的气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