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寒风呼啸,母亲拖着他自城墙脚下一处狗洞钻出,爬过一段又一段冰冷刺骨的残垣断壁。
逃出死城,也并非生路,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死法。
身后是追来的官兵,身前是茫茫无尽、大雪封山的荒野。
一同出逃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在风雪中倒下。
母亲将他裹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逃。
寒冷无孔不入,母亲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声越来越重。
她病了,发热,咳嗽,却还依旧死死抱着自己,用逐渐模糊的意识驱动着冻馁之下僵硬的双腿。
不知走了多久,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身后的追兵依旧在林间带着黄犬搜查。
叶奚云透过雪幕,看到了一片冰封的湖泊。
湖心处,竟有一人独坐。
那女子披着蓑衣,斗笠上面积满了落雪,这冰雪天地融为一体。
她手持一杆青竹钓竿,垂钓于冰洞之中,神态宁静而又漠然。
这逃亡的惨烈、世间的悲苦似与她毫不相干。
她周身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场,叫人不敢靠近。
叶奚云的母亲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
这是山中隐修的神仙!
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重重摔倒在冰面上,血和泥给将本素净无暇的仙人垂钓图染上了杂色。
母亲挣扎着用额头抵住冰冷彻骨的湖冰,发出泣血般的哀恳:
“仙人……求求您……救救这孩子……给他一条活路……”
那女子,正是云漱,当时她方入元婴,得了“云漱”这一法号,下山游历人间。
见到这番景象,她只是微微蹙眉,错开眼去。
人间疾苦众多,今天救了这个,明天还会有更多。
云漱自然不愿沾染这些凡尘间的生死孽债。
见那妇人长跪不起,目光这才掠过气息奄奄的妇人,又落在那个冻得小脸发青、满眼惊恐的孩子身上,淡淡开口道:
“尘世疾苦,各有命数。”
身后搜查的声音愈发近了,林子中隐隐约约传来犬吠。
母亲没有再哀求,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叶奚云推向云漱脚边,再次深深一拜。额头在冰上随即,她猛地站起身,决绝地朝着与湖泊相反的方向,踉跄跑去。
“娘——!”
叶奚云大哭,下意识就要追去。
一道无形的符咒之力落下,叶奚云顿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着嘴,任凭眼泪汹涌而出。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雪林深处。
紧接着,林中传来了官兵的呼喝与脚步声。
追兵近了。
而云漱却静坐不动,恍若未闻。
叶奚云挣扎不得,呼喊不能,唯有眼泪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追兵的声音远去,天地重归寂静,只余风雪呜咽。
云漱这才解开封禁。
身体重获自由那刻,叶奚云“哇”地一声哭出来。
“娘……我要我娘!”
云漱放了钓竿,沉默片刻,似是认命一般,终于起身:“走吧。”
循着那串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血迹与足迹,两人一路寻去。
母亲彼时正躺在谷底的雪堆中,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如游丝。
她从崖上跳下,落在枯枝积雪中,侥幸地尚存一息。
“娘!”
叶奚云扑过去,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转而又对着云漱磕头,声嘶力竭。
“仙人!求求您!救救我娘!你能救她的!求求你!”
云漱看着苦苦哀求的叶奚云,和他丝气若游丝的母亲,终是叹了口气。
她凭空取出一枚熠熠生辉的丹药来,递入叶奚云手中。
“这时还春丹,或可续命。”
那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灵气瞬间涌入那早已油尽灯枯的凡人躯体。
母亲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异样的潮红。
叶奚云仍然记得那时心中的欣喜,他猛地扑上身去,紧紧拥住起死回生的母亲。
可是下一瞬,绝望随着冷风灌满了他整个身躯。
母亲张开口,喷出一大口滚烫的、蕴含着微弱灵光的鲜血。
她身体内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七窍皆是血流如注……
时间静止了。
叶奚云眼前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母亲在最后那一刻那痛苦却又带着解脱的神情。
覆上他面部的手随着滚烫的热泪垂下。
半晌过后,叶奚云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