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最浓稠的、未经稀释的墨汁,又似凝固的、冰冷的原油,并非温柔地降临,而是以一种狂暴的、吞噬一切的姿态,猛地泼满了整个庞大而复杂的改造舱室。光线消亡的瞬间,视觉被彻底剥夺,留下的是骤然放大的、令人心悸的原始恐惧。
那两声几乎重叠的、撕裂寂静的枪响,其尖锐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像被困在金属囚笼中的绝望飞鸟,在冰冷、光滑且布满隐藏设备的墙壁间疯狂地碰撞、折射、回荡。
弹壳坠地的清脆叮当声,仿佛死亡的余音,刚刚响起,旋即就被接下来更狂暴、更混乱的声浪无情地淹没、碾碎。
“开火!压制她!别让她有机会!”面具男那经过电子变声器扭曲后的声音在黑暗中嘶吼,冰冷、失真,失去了所有人类应有的温度,像一条金属毒蛇在嘶鸣,试图重新攫取这已然彻底失控的、沸腾的局面。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仿佛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掀翻。
“保护先生!建立防线!快!”另一声更加粗粝、沙哑的喊叫紧接着响起,来自那名始终护在西装男身侧的精英守卫。他的声音充满了实战的紧绷感,伴随着身体迅速移动时战术装备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砰!砰!砰!砰!砰!
密集得令人窒息的枪声再无任何顾忌,如同除夕夜最狂暴的爆竹,又像是无数钢铁巨兽在疯狂咀嚼撕咬,彻底撕碎了那短暂得近乎虚幻的死寂。
子弹脱离枪膛时喷出的炽热火焰,在绝对黑暗中短暂地、瞬间地勾勒出持枪者弓身瞄准的轮廓、防弹头盔下狰狞的眼神、以及因后坐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臂线条,如同地狱一瞥的剪影,随即又被更深沉、更贪婪的黑暗迅速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子弹,这些现代工业铸造的死亡使者,如同被激怒的庞大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和高温灼烧的焦糊气息,从舱室至少三到四个不同的方向,几乎是覆盖性、毁灭性地泼洒向沈矜别最后消失的那片阴影区域。
它们猛烈地撞击在沈矜别半秒钟前还依靠着的那个厚重金属工作台的桌面上,“铛!铛!铛!”震耳欲聩的巨响连绵不绝,每一下都沉重得敲打在人的心脏上,迸溅出的耀眼火星呈放射状飞散,像短暂绽放又急速凋零的死亡之花,在黑暗中划出转瞬即逝的明亮轨迹。
更多的子弹打在冰冷、粗糙、布满细小金属颗粒的强化地板上,“噗噗噗”地凿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坑,激起细密的碎屑烟尘,而那些失去角度嵌入的跳弹则发出更加不可预测的、高亢尖锐的“咻咻”嘶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充满障碍物的舱室内疯狂折射、反弹,制造着二次杀伤的危险。
更有好几发子弹几乎是紧贴着周副队长无力垂落的、被缚的胳膊和小腿,甚至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击中背后的金属椅背或扶手,发出“铿!”的撞击声或是“噗”地嵌入填充物的闷响,每一次都惊险得令人停止呼吸!
沈矜别在黑暗降临、扑倒躲避第一轮射击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纤维就在大脑指令下达前已协调发力。
她的身体极致地蜷缩,减小着弹面积,像一颗紧实的球,利用那阵由未知爆炸引发、尚未完全平息的船体轻微晃动和倾斜,贴着冰冷、沾满油污、金属碎屑和未知粘腻污垢的地板,以一种近乎蜥蜴爬行却又异常迅捷、流畅的战术低姿匍匐动作,依靠手肘和膝盖的交替发力,猛地向周副队长被绑缚的方向窜去!
她的视觉在极致的光暗转换下暂时陷入了短暂的盲视,眼球微微刺痛。但其他的感官在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和极端求生欲的刺激下,被放大到了人类所能感知的极限,甚至超越了极限。
耳朵像最精密的声学雷达,自动过滤、分析着充斥舱室的嘈杂声浪:
左前方,大约三点钟方向,距离约十五米,一支经典的MP5冲锋枪正在以极高的射速进行缺乏精准度的概略扫射,枪口焰闪烁的频率极快,像一只躁动不安的萤火虫,暴露着射手的焦躁。
右后方高处,大约十一点钟方向的维修廊桥边缘,一支很可能加装了消音器和精密光学瞄具的步枪(从声音沉闷度和射击节奏判断,可能是HK417或类似型号)在进行更有节奏的、冷静得可怕的短点射,每次两到三发,“噗噗噗”,间隔稳定,威胁程度极大,枪口焰几乎微弱不见。
正前方,沉重的、靴底沾满污垢的战术靴踩踏金属地板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至少两名地面人员正依托散落的货箱作为掩护,呈一个粗糙的钳形姿态,向她之前藏身的那个翻倒的金属工具柜位置谨慎而快速地逼近,他们的动作带动着身上的装备发出规律的碰撞轻响。
她的大脑如同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中心,海量的信息流瞬间被处理、分析、整合,在脑海中近乎本能地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动态的黑暗战场态势图。每一个声源,每一个可能的掩体,每一个敌人的可能位置和状态,都被标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