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的人在它的枝头系满了红带子。
一树的祝福里,金色与红色交相辉映。
佛树下,一位背着剑的游侠少年,站在原地许久,末了,将一块玉石用绳子串起,悬挂于树梢。
吴笠看到他随后取了一块祈福木牌,写下“乌洗烟”三个字,就把它与那块玉石挂在同处。
像是在和重要的人做着最后的告别,而那玉石大概是对方的遗物吧,吴笠心想。他站在一旁,只能看到那位少年的侧脸。
那少年站在树下久了,一不小心被掉落下来的银杏果砸到脑袋。大概是这瞬间闪过的某个想法和头脑里的回忆的过往画面有些不谋而合,因此他眯起眼睛幸福而可爱地笑起来——这是一位有着漂亮梨涡的美少年。
吴笠走近几步,也挂上自己为系罥竹和应钦写的祈福飘带,向一旁出声问道:“仅仅写上名字,而不在木牌上多写一些祝福语,是祝愿对方一切都好吗?”
那少年转过脸来,吴笠便因此得以见到他的正脸。
这是一双既出世又入世的眼睛,那眼睛里既有热切活络的生气,也有隐淡俗尘的孤寂,既有少年般的纯真,也有成人般的愁苦,早熟迫使他在两种情感里不断游移,但总的来说整体是一种纯净潇洒的气质。
这么一颗既同情自己、也爱惜他人的心,被敏锐的洞察力和直觉的推演能力围困到近乎乞求般的哀伤,同时只要一滴水就能枯木逢春的渴求,仿佛自欺欺人般地逼迫自己暂时忘却那些未来和过去的永恒的痛苦,扩大即时的乐趣。如果用天气来形容的话,应该是长久的愁苦阴云和短暂的明媚阳光的组合,那是偶尔仅在人前泄露一丝的天光。
独行者身上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气质是相似的,但落在姜隐和吴笠身上,也分不同。譬如说,姜隐不作伪装,而吴笠的装饰太多。
吴笠的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息。他就像是被打碎过重新拼装起来、充满裂痕的花瓶。他的冷淡随意便是那些裂痕,谁能透过那些裂痕,那就能真正看到他。
姜隐望着这双如此疲惫的眼睛,只觉得心颤又怜惜。孤独感是第一眼就能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但这却不是一种隔绝一切的孤寂,而是一种真正吸引同类人的寂寞。
姜隐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他,但冥冥之中却像是等待了几百年那么长。
“恰恰相反,此人的一切都已经无法转好了。我只是想为她留一座空中的坟墓,让她的姓名和生平都流到风里,让风为她立传。”他回答道,“我是姜隐,先生,怎么称呼您呢?”
“吴笠。不知所言何意?”
“来这里的人或求平安,或求财富,或求姻缘,凡此种种都是希望活着的人能得到某些受益,但我所求之人已死,根本无法实现这些事情,我写下她的名字,仅仅是因为她在世上已经不可能,留下任何除了名字以外的东西了。”
也许是这银杏树祈福的神奇魔力,当晚,应钦和系罥竹便平安地出来了。
众人相聚,展露久违的笑容。
“你们在里面见到了什么?”相邈问道。
“实在很难用言语形容,大概就和死过一次一样吧。”应钦无奈地低叹一声。
系罥竹听了他的话评价道,“你这句就形容得很精准了。”
于是,罥竹和应钦双双笑睃。
“喔对了,这是我们拿到的记忆石。”系罥竹说着,摊开手展示给众人看。
“从外观上看,倒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相邈说道。
“这块玉石我见过。”吴笠突然出声道。
“怎么会……”应钦问,“老师,你背着我们偷偷参加试炼了?”
“不是,你,诶,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吴笠说道,“是我今日遇到的一位少年,他在银杏树上挂了一枚与之很相似的玉石。”
“难道他是最初通过试炼的人吗?”系罥竹问道。
“极有可能,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吴笠说道。“跟我来。”
“先生,又见面了。”
“这位是姜隐,这些是我的学生们,应钦,系罥竹,还有——”
“相邈小姐对吗?”
“你认识我?”
“我在璧国的时候,曾目睹过你在祭神坛上的风采。”姜隐说道。
“相邈小姐,天下谁人不识君喔。”应钦笑着说道。
“岂敢,和你相比,谁都识人太差吧。”相邈暗暗地回击道。
可能是由于同类相斥,相似的人反而难合吧,应钦和相邈对彼此都维持着一种不争吵不冲突、但也不太同意对方的态度。
应钦很擅长记住每一个人,社交礼节更是游刃有余,与他热情交谈过的人,都会产生一种仿若遇上知己的错觉,罥竹一边欣赏他的从容大方,一边羡慕他交友有度,任何话题都能聊进别人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