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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地对准自己。

    “正好把今夜的药带去给他,”男人低低地笑,促狭的模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就省得跑一趟了。”

    身旁的药童应声出门,很快用食盘端进来一碗浓黑的药汁,涩味顺着热气到处乱冲,桑蕴接过来的时候,一下子被激出来生理性眼泪。

    她倒退着出门。

    夜色仍是最深的黑夜。

    雪亮的灯光在门口地面投下锋利的长条,桑蕴踩在这道光中央,和华明道别的时候,感觉像站在了一把刀上。

    她按了下自己袖子里那把属于张献的短剑,出奇地犹豫了。

    见她不动,华明开始盯着她了。

    桑蕴低下头,选择往张献的房间走去。

    刚刚那一个瞬间,她想过不顾一切地逃跑。

    这里在主峰,离掌门的寝宫也不算远,其他仙君也大多生活在附近,她只要能跑出杜衡院……

    可她不能把张献留在这,一碗碗地吃着这些鬼东西,给他吃死怎么办。

    她跑到无人的拐角,往后看了眼,将那药汁往花盆里一倒。

    冒着热气的黑色汤汁将草叶烫得乱摇。

    桑蕴怀抱着那把剑,在永远也不会亮起的夜空下奔跑。

    她急着赶路,没有看见那盆草猛地一抖,枝叶霎时间疯长,直到瞬间窜到一人高,开始狰狞地摇摆,最后扭曲虬结成一个奇怪的黑影。

    然后张牙舞爪地从花盆中跨出来,往华明的院子走去。

    她撞进房门的时候仿佛一头狮子撞开巨石,沉重苦涩的房间被她冲进冰冷的空气。

    她如履薄冰地一边远望一边锁好门,总觉得会有人过来监视她。

    回头的时候却见张献滚倒蜷缩在地毯上!

    她一下子都忘了松手,冲过去的时候短剑随着她的动作从袖间滑到地面。

    此时她根本顾不得什么破剑,一脚跨过,去扶张献。

    张献一身白色单衣蜷缩在地面,双臂箍着腿紧紧折叠在胸膛,仿佛身体正在以心脏为中心狠狠收缩。

    桑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扶他起来,她拨开他脸上被冷汗沾湿的黑发,小声叫他。

    叫四五声的时候,他才慢慢睁开眼,随后又像被眼皮上的冷汗刺到,用力眨了眨。

    桑蕴用掌根裹住袖子替他擦脸,“你很疼吗?还能不能走路?”

    张献摇了摇头。他更加用力挤压着胸口,仿佛那里的疼痛已经膨胀到快要破土而出。

    桑蕴想帮他看看,将手往他胸口伸去,张献望着她,缓缓松开了一丝空隙,小小的一点距离,他却像付出巨大代价。

    “是这里吗?”桑蕴摸到那早已长好的箭伤,华明的药活血生肉,几乎是当场生效,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层疤痕。

    没有摸到新的伤口,旧的伤口也没有恶化,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想到华明诡异莫测的身影——她现在什么事都不敢大意。

    桑蕴跪下身,附耳往他胸口听。

    一时没有听到声音。

    她怔了怔,调整了下姿势。

    然后又俯身听。

    张献见到她咬着下唇,歪着头在他怀里听来听去,时不时不安地往后看一眼,不知道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偏偏眼睛又亮得像冬崖上的雪,沉静又坚定。

    他忽然开始不甘心只活百日。

    张献静静地望着桑蕴,他忽然有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比如和她去人间走一走,见见所谓的江湖异事。

    比如干脆就归隐山林,当两个心无旁骛的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或者就还和之前一样,在门派中各司其职,见面了可以点点头,打声招呼。假装不熟。

    但这些无一不需要时间。

    若是有得选,他想冲九镜试试。

    他好像愿意接受那份被安排的命运了。

    只要活着,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下一刻,他看见桑蕴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散漫的眼睛睁得滚圆,长明烛火映在其中,蜡融成滚落的泪珠。

    她的声音又轻又抖:“这里是什么声音?”

    她在听的声音是心脏。

    张献抬手抱着她,闭眼去听。最先听到的是她不平稳的呼吸,一声声的抽泣,随后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像小鼓。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刺啦、刺啦

    一声两声,然后是连成片的声音,仿佛胸腔里住着一大群——

    那是破壳的声音。

    有东西在他身体里,孵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