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从拐角后走出来。
大门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沉重得像铁,大概是为了病房的封闭性,桑蕴推的时候几乎手脚并用,才推开人身那么宽的缝。
有药味、火燎、以及淡淡血气从门缝里散出来。
她一个侧身就从缝里滑了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色调也是偏暖的棕色,床单桌布生活用具等是很干净的白色。
被充斥着药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猛地这样烘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有些晕眩,耳朵胀胀的。
张献躺在床上,看着桑蕴揉着耳朵走近。他很早就听见她的声音,却等了这么久才看到她。
没想到开门的声音一响,下一刻他就看到了她的脸,这么猝不及防。以至于让他产生一种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感觉。
这才发现,这座屋子没有帘幔,或许是为了方便医师望闻问切。
当桑蕴靠近,他看见她的表情僵硬,带着警惕。眼神投过来的时候,有一丝淡淡的,冷漠。
他愣了愣,将脸转开了。
“……”桑蕴发现自己一进来,张献就故意把头转开,她觉得这人在挑衅。
她昨天好容易绕路找到山门,将张献送回主峰,听到华明确定地说“死不了”,才自己回去睡觉,一觉醒来饭都没吃就来看他,就怕他死了自己不知道。
桑蕴几乎是一路小跑,噔噔噔来到张献床前,正想骂他,没想到一张口,呛了满鼻子满嘴的中药苦味,那药味跟有实质似的,一路顺着喉管跑进胃里。
她捂着嘴,表情狰狞:“华神医这用的什么药啊!”
榻上的人还是背着脸,不理她。
旁边案桌上的空碗还没收走,桑蕴端起来闻了闻。
——药味苦浓得跟有腐蚀性似的。
她本来还饿着,被这样一熏,顿时饱了。
山淞有时候会帮人看点小病,她也闻过不少药材的味道,这种强烈刺激性药材一般都是毒性大于药性的。
也就是说,病情已经严重到,需要以毒强行抬气了?
她想起张献曾经坚定的死意,心中又不太好受起来,坐到床边的小椅上。
然后就看见故意侧过去的那截脖子和侧脸,慢慢爬上了血色。
两人各自沉默着,桑蕴估算着时间,大概坐了十分钟。
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将椅子挪开,回头说:“我走了,来看过你了哦。”
她去拉那沉重的木门。
“你,”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张献突然叫她,“你为什么来看我?”
……听听。
这什么话。
桑蕴一阵词穷,但好歹知道不和病人计较:“我说了我会对你的命负责,现在看到你活了下来,那就两清了。”
这话她纯粹就事论事,你救我我救你,确实掰扯清楚了。
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献手肘微微撑起,将身体探出来些:“你又准备翻脸不认人了。”
一个“又”字,让桑蕴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由联想到之前的连心蛊事件,争辩道:“那件事也能算在我头上吗?我没怪你都算好了。”
况且说起来,他们俩都是受害者,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那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套了麻袋揍一顿。
知道他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桑蕴很体谅——古代人嘛,是比较封建,她劝道:“你既然生着病,更该看开些,男女之间,亲一亲摸一摸,不能代表什么。”
话刚出口,她就看见张献眼神遽震,手一松直接躺了回去。
桑蕴吓得不轻,以为将人气死了,赶紧去看他。
人果然状态不怎么好,闭着眼睛,眼下泛青,额头有冷汗渗出,似乎身体哪处剧痛。
她一下子慌了:“你,你撑住!我去叫神医来。”
撑在床边的手被猛地攥住。
张献煎熬着往外挤字:“不,许,动。”
看着他额上青筋,与薄薄一层冷汗,眉下一双眼睛勉力看她,睫毛抖动着快要遮住瞳孔。
桑蕴真的没敢动。
她忽然不安地想,他是不是有话和自己说?
她心里也有些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和人商量:
“其实我也……”
“我想问……”
两人同时开口,又双双被对方打断。
桑蕴示意他先说。
张献望着她,眼神中有细微光芒跳动了一下,忽又熄灭。
他松开了手,摇了摇头。
桑蕴不和他客气,既然他不说,那就轮到她了。
“我最近心中也很不安。”
张献眼睛睁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