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暗室十日
她祈求着惩罚,将她当做一个恶人,他自己便能心安地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扮演者无辜者,扮演者受害者。

    而李承佑,她接受了这样的身份,不诘问,不讽刺,默契地让他做一个无辜者。

    无辜者要做的,只是痛哭,只是痛苦。

    上天为什么要他爱上这样一个人,又为什么要李承佑爱上他这样的人?

    若只是一个君一个囚,那该多好。

    解开绳索,李承佑脱下黄袍盖在燕良身上,轻轻拍着,等着,一刻两刻,她无声等着他平复。

    她下手是重,燕良浑身都是红肿的鞭痕,但只有鞭痕并未皮开肉绽。

    还是舍不得。

    过往每一次燕良都会用自己的舌来清理泥泞,但在暗室中二人调转,她亲自给他清理擦拭。

    掀开外袍,她轻轻在伤痕上擦药,道:“不会留太久,过两天就消下去了,只是会痒,别去挠。”

    红盖之下,传来轻闷:“唔。”

    答完便是一阵沉寂,两个人一起沉默。

    给他仔细擦完药,李承佑留下了外袍,对着红盖轻语:“明天再来看你。”

    “唔。”

    她定下的便是暗室十日,一晃如烟,很快便是第十天了。

    燕良身上的一切伤口如预料的一般,愈合了,不再流血不再黏连,留下了两个空洞。

    他坐在床上呆呆地靠着墙,任由李承佑敞开衣襟,给他换下金钩,换上银环。

    她轻轻拉动:“疼吗?”

    他摇了摇头。

    “说话。”

    “不疼。”

    “好。”

    她亲手提他穿好干净衣衫,抚平褶皱,然后,又亲手取下了颈间镣铐,给他揉着锢了那么多天的脖子。

    燕良抬眼静静盯着她的脸,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了她额间红痣,他又低头,看见的,是她指上的青蓝玉戒。

    “走。”

    她没有拉着他,而是让他自己起身。

    颓丧了许久,又被折磨了许久,他的身体差了很多,下了石床跟在她身后,短短几步路他竟然觉得有些疲累。

    但比疲累更让他难受的,是胸前衣物的细细摩挲。

    他拧了眉,轻轻扯动衣襟。

    离开暗室,他看见了天,看见了午后的阳光,可凉风吹拂,落叶孤寂,又是一年秋。

    呆立在落叶下,光照眯了眼,他只觉恍惚。

    身后李承佑靠近:“燕良,你自由了。”

    忽然听到了什么,他转身,见她同样立于落叶下,神色平静,仿佛也在说今日的天气很好。

    “你说什么?”

    “你自由了。”

    话语入耳,他一阵天旋地转。

    缓缓定了眼,他又问了一遍:“君上说什么?”

    “世子,你可以出宫了。朕,放你走。”

    黄色的绿色的落叶不断遮蔽视线,他的心也越来越朦胧,越来越看不清。

    要看清吗?或许沉下去,能让他舒服点。

    于是那片落叶漂浮在水面,又缓缓沉了下去。

    “谢君上。”

    “想什么时候走?”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他压根没想过离开李承佑,亦没想过李承佑会放他离开,他从来都以为自己会死在宫里,抑或是余生都作为一颗棋子。

    不过,若是棋子,也应当是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而他现在没了任何政治价值,若要放弃他,大约也说得通。

    “朕不是因为世子失去了价值才放世子离开,相反,朕一直都欣赏世子,朕只是不愿世子日复一日苦痛,日复一日沉溺在自暴自弃中。你的苦,与朕有关,但朕仍希望世子释怀,更希望世子快乐。”

    她像是能够听见他心中所想,向他解释她的用意。

    缓缓走来,她轻笑着:“在世子身上留下伤痕,是希望世子时时刻刻记着,你的身体和命是属于我李承佑的,没有朕的允许,世子不可以自寻短见,更不可以随意伤害自己。”

    “你,明白了吗?”

    她的身形不算高大,但在很多人眼里,李承佑是高大的,强大的,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脚步,更没有谁能让她退步,虽然她这会是在前进,可燕良觉得,她让步了。

    “君上是向我妥协了吗?”

    “世子可以这么以为。”

    “为何?君上不是最喜欢逼迫我服软吗?君上不是也在这样做吗?”

    她坦然点头:“是。朕的确喜欢征服世子。”

    “那为何还允许我离开?”

    她仰头,想了想,又笑了笑:“谁让朕,偏爱世子呢。”

    脚边阴影在拉长,燕良垂下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手掌,却淡淡道:“良,谢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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