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名为赏雪，苑内却地龙烧得极暖，暖融如春，与窗外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恍若两个季节。名贵的花卉在暖阁中不合时宜地盛放，暗香浮动。丝竹之声靡靡，衣着华丽的贵妇千金们言笑晏晏，环佩叮当，一派富贵闲适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暖融之下，无形的暗流早已汹涌。
墨尘——玄玉，身着那套过于合身、反而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孤峭的墨绿近侍卫服，垂首侍立在融冬苑一处不起眼的廊柱阴影下。他的位置经过精心安排，既在灵璎视线可及之处，又恰好暴露在来自主位方向的、所有探究的目光之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他随灵璎仪仗踏入这融冬苑起，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视线，便如同蛛丝般黏着在他身上，寸寸刮过。
尤其是主位之上，那位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靖北王妃。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华贵，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与人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次次地、不着痕迹地扫向他所在的方向。
灵璎端坐在客位首席，神色淡然，偶尔与身旁一位宗室老王妃低声交谈几句，仿佛对周遭一切暗流毫无所觉，更未向墨尘投去一瞥。
但她越是如此，墨尘心中的寒意便越重。他知道，自己今日就是被摆上祭台的羔羊，静待着屠刀落下。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络。
靖北王妃似乎终于“想起”了角落里的他，用绣着金线的团扇轻轻掩唇，笑声清脆，语气带着仿佛不经意的好奇，声音却足以让暖阁内大半人都听见：
“永宁郡主身边这位侍卫小哥，瞧着真是眼生得紧。前几日宫道上匆匆一瞥，便觉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军士。不知郡主是从何处觅得这般人才的？”
一瞬间，暖阁内丝竹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而来！
灵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靖北王妃，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无可挑剔的弧度：“王妃过奖。不过是北境边军一遗孤，名唤玄玉。瞧着还算伶俐忠心，便提来身边使唤罢了。当不得王妃如此盛赞。”
她语气轻描淡写，试图将话题轻轻带过。
然而靖北王妃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笑得愈发意味深长，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再次缠绕在墨尘身上：
“边军遗孤？啧啧，真是可怜见的。能得郡主青眼，也是他的造化。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故作疑惑的尖锐，“本妃怎么瞧着，这位玄玉侍卫… … 倒有几分像是去年惊蛰那场宫变中，畏罪潜逃的那个… … 墨家余孽呢？”
“墨家余孽”四字，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暖阁之内！
所有谈笑声戛然而止！
丝竹僵停！
空气瞬间凝固！
无数道目光变得惊骇、探究、幸灾乐祸！
墨尘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致命的指控被如此赤裸裸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出时，那种冰冷的恐惧依旧瞬间攫住了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高台之上，灵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眸光骤然冷冽如冰，直视靖北王妃：“王妃慎言！宫变之事早已定论，岂可凭些许似是而非的容貌相似，便随意污蔑本王女近侍为余孽？此等言论，若传扬出去，恐惹陛下不快，亦损我皇家颜面！”
她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皇家颜面”和“陛下”的层面。
靖北王妃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依旧强笑着：“郡主息怒，本妃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那墨家子当年… … 可是名动王都的美男子，这般品貌，实在令人过目难忘呢…”她目光再次扫向墨尘，如同毒蛇吐信，“玄玉侍卫，你说… … 是不是？”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墨尘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他，等待着他的反应。任何一丝慌乱、一丝失态，都会坐实这恶毒的指控！
墨尘只觉得喉咙发紧，冷汗沿着脊背滑落。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利用那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冷静。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卑微惶恐与极大困惑的表情，目光不敢直视王妃，只垂着眼睑，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发颤，却足够清晰：
“回… … 回王妃话… … 卑职… … 卑职自幼长于北境边陲，从未… … 从未踏足王都… … 不知… … 不知王妃所言… … 墨家… … 是何意…”
他刻意模仿着边地口音，语气笨拙，带着一种未被教化过的粗鄙与茫然，仿佛真的完全听不懂那高门秘辛背后的凶险。
这番表现，与他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反而显得… … 格外“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