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军士的粗拙口音，偶尔在一些略显生僻的字词上稍有磕绊，显得吃力。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极为艰难。

    灵璎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念完最后一句，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倒是比预想的… … 好些。”良久，她才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看来边军之中，也并非全是睁眼瞎子。”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将文书放回。

    墨尘依言照做，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

    “郡主，靖北王府送来拜帖，王妃明日邀您过府赏雪。”挽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灵璎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那股无形的、一直弥漫的威压骤然增强，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赏雪？”她极轻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倒是好兴致。”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垂首而立的墨尘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 … 极其复杂的、冰冷的算计。

    墨尘的后颈寒毛瞬间立起。

    “知道了。”灵璎对外应了一声，随即，她的声音转向墨尘，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玄玉。”

    “明日，你随行。”

    墨尘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抗拒！

    随行？去靖北王府？面对那个明显对他抱有极大兴趣和恶意的靖北王妃？！

    这无异于将他推入火坑！

    “郡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卑职粗鄙，恐冲撞贵人，有损郡主颜面…”

    “无妨。”灵璎打断他，语气淡漠，却字字如钉，将他所有退路钉死，“本王女身边，还轮不到他人指摘。你只需谨守本分，少看少说便是。”

    她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惊惶，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还是说…”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你怕了？”

    怕？

    这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墨尘的心脏！

    他猛地攥紧拳，所有推脱的话语都被堵死在喉咙里。他死死咬住牙关，迎着她那冰冷探究的目光，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 … 遵命。”

    灵璎似乎满意了，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从未存在。

    “很好。退下吧。”

    墨尘僵硬地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冰冷而沉重。

    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只有一种从心底里渗出的冰寒。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随行。

    这是一场… … 她早已安排好的… …

    试探。或者说，献祭。

    将他置于靖北王妃的虎视之下，看他如何反应，看他是否会露出破绽，看他所谓的“价值”，究竟能否抵得住真正的风浪。

    亦或者，她根本就是想借靖北王妃之手，彻底敲打他，碾碎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与侥幸。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挽翠。

    她并未看他，只是无声地递过一小瓶丹药，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郡主赏的。明日… … 或许用得上。”

    墨尘低头，看着掌心那瓶触手冰凉、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丹药。

    不是疗伤药。那药性… … 他隐约能感觉到，是短时间内强行激发气血、稳固神魂之物，代价不小。

    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怕他明日撑不住场面？还是怕他… … 死得不够“好看”？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冰凉的药瓶死死攥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抬起头，望向王都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明日，靖北王府。

    那不再是王妃好奇的打量。

    那将是真正的… …

    修罗场。

    而他，便是被他的主人亲手推上前沿，用以投石问路、或是祭旗的…

    第一件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