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静谧之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与痛楚。
自那日云溯将重伤的三人带回，已过去数日。
墨尘被安置在客舍最深处一间布有强大聚灵与封锁阵法的静室之中。月灵族长老亲自出手，以精纯月华之力与诸多灵药，勉强稳住了他因力量失控反噬而濒临崩溃的肉身，将那暴走的、不受控制的金色力量重新压回体内深处。
但他心口那片深紫毒痕，因这次的剧烈冲击与消耗，反而有扩散加剧的迹象，与他体内那股不受控的力量形成一种极其危险的、脆弱的平衡。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意识在冰冷的剧痛与混沌中沉浮，唯有在极短暂的清醒时刻，会挣扎着询问守在门外的侍女同一句话：
“他… … 如何？”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侍女恭敬却单调的：“凌影公子仍在静养，暂无性命之忧。”
这答案无法令他安心，反而加剧了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灼与无力。他被困在这方寸静室，连起身都困难，更遑论去亲眼确认他的安危。那种隔着一堵墙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比蚀骨渊的寒风更令他感到冰冷窒息。
而另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内，凌影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云溯带来的丹药稳住了他的心脉，外伤在月灵族灵药下缓慢愈合，腕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也渐渐收口。但幽角蝰的剧毒与禁术的反噬，对他本就受损的本源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更严重的是，那日面对镜丞时彻底崩溃的情绪与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似乎触动了他神魂中某些被深深掩埋的禁制。
他时常陷入昏睡，即便醒来，眼神也时常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仿佛在快速分析着周遭环境。有时，他会猛地坐起，目光如电扫过四周，低声念着“父君”或是“小弟”，语气中带着警觉而非惊恐；有时，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眼神闪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仿佛在推演着什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靠坐在窗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孤狼般的坚韧与深藏的算计。
他记得墨尘，记得赤燎，记得镜丞的逼迫与自己的疯狂，但关于三百年前的许多细节，关于父君陨落前后的种种，却变得模糊而混乱，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驱散的血雾——这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想要抽丝剥茧弄清真相的执拗。
云溯每日都会来看他，亲自为他调理伤势，疏导紊乱的神魂。他总是安静的，话不多，只在他偶尔清醒时，会温声与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为他弹奏一曲清心宁神的《月华调》。
他的陪伴细致而周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却又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沉默的关切。
这日，凌影的精神稍好了一些，靠在窗边，望着云海外翻涌的云海出神。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依旧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长睫垂落，遮不住眼底深处那份即使重伤也未完全磨灭的锐利与审慎。
云溯端着一碗新煎的药汤进来，见状，脚步微顿。
他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并未急于催促他服用，只是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静静陪着他看了一会儿云海。
“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嫌月灵族的云海太冷清，不如青丘的桃花林热闹。”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凌影眼睫未抬，只是指尖在膝上的敲击停顿了一瞬，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吗…云海虽冷清，却视野开阔，利于观星辨位，不是么？”
云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笑道：“你倒是记得这个。那时你还小，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敏锐，偷溜到两族边界玩，不是去看花，反倒是去研究噬灵沼泽的雾气规律，结果差点陷进去，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旧事。
凌影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阳光下的云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侧脸清俊得不似凡人，却也疏离得如同画中仙。他的脑海中确实闪过一些模糊画面——冰冷的沼泽，变幻的雾气，还有一只伸向他的、属于少年的、干净修长的手… … 以及，一丝被救起后，暗自记下沼泽雾气流动规律的念头…
心口莫名一涩，却并非全因感动，更多是一种对过往机敏的怅然。
“后来… … 出了那么多事…”他垂下眼，指尖恢复轻敲，语气平静却带着剖析，“我以为… … 月灵族恪守中立，早该与我这‘叛族逆贼’划清界限… … 你也…”
“族规是族规。”云溯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清晰，“月灵族不插手他族内务，这是祖训。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消瘦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故人一场，眼见你蒙冤受难，濒死挣扎，我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此事背后迷雾重重，未必如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