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为他一次次赌上性命的人。

    云溯凝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知劝你不住。月灵族碍于祖训与立场，无法明面助你闯入青丘禁地。但…”他自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凉、形如弯月的玉佩，递给墨尘，“此乃‘月隐佩’，催动可敛去周身气息三个时辰，或许能助你避开一些探查。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青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现任狐君与其长老会倒行逆施，早已引得许多旧部不满，只是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你若深入青丘，或可尝试联络一位名叫‘赤燎’的狐将。他曾是前任狐君最忠诚的部属，当年因力保凌影，被贬至边陲苦寒之地戍守。他或许… … 是你们可以信任的人。”

    赤燎！墨尘牢牢记下这个名字，接过月隐佩：“多谢少主。”

    “不必言谢。”云溯目光望向墨尘来时客舍的方向，眼神复杂，“照顾好… … 他。他这些年，太苦了。”

    墨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口那阵钝痛再次袭来，沉默颔首。

    回到客舍小院时，夜已极深。

    院内那株灵树依旧静静落着光花，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雪。

    凌影并未入睡，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云海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换回了自己那身灼目的红衣，伤势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流转着锐利风情的桃花眼，此刻静寂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着清冷月辉，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看着墨尘，没有说话。

    墨尘在他对面坐下，亦是无言。

    两人之间，隔着石桌，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血缘”与“本分”的星河。

    许久，墨尘才缓缓开口，将清虚长老之言，以及蚀骨渊与九幽还魂草之事，尽数告知。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计划。

    凌影静静听着，听到“蚀骨渊”三字时，长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听到“九幽还魂草”时，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极亮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湮灭于深沉的静寂之中。

    “我同你去。”待墨尘说完，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尘抬眸看他：“蚀骨渊之险，长老言及，九死一生。”

    “那又如何？”凌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艳的嘲弄，“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为你搏得一线生机，值得。何况…”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对青丘一无所知，没有我引路，你连蚀骨渊在哪个方向都找不到。”

    他说的是事实。墨尘沉默。

    “此事因青丘而起，因我父君之死而起，甚至可能… … 因我未能护住你而起。”凌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与沉重，“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去。”

    墨尘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决，知道再劝无用。他了解他，正如他了解他。他们骨子里，都有着同样的执拗与决绝。

    “好。”他终是应下。

    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拂过，吹落几片光花，落在石桌上，悄然无声。

    “何时动身？”凌影问。

    “明日。”墨尘答，“夜长梦多。”

    “需要准备什么？”

    “云溯赠了敛息玉佩。其余… … 见机行事。”

    对话简洁、克制，如同最寻常的伙伴商议行程，将所有汹涌的情感与担忧死死压在冰面之下。

    “嗯。”凌影站起身，“那便早些休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红衣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孤寂的弧度。

    墨尘坐在原地，看着他关上房门，久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月隐佩，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前路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

    身边是血脉相连、却必须谨守本分的至亲。

    而心底那片刚刚萌动便被彻底冰封的荒原，唯有月光，冷冷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