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身影投在狭小的舱壁上，摇曳不定。
凌影蜷缩在干草堆中，昏睡得不甚安稳。眉心紧蹙，长睫不时颤抖，苍白的唇间溢出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魇里。他的身体依旧冰冷，偶尔的痉挛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内里的巨大痛苦。
墨尘静坐对面，目光落在他因痛苦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那双手，平日里或洒脱不羁，或凌厉对敌，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他沉默地解下自己的外袍，动作极轻地盖在他身上，试图驱散一丝那彻骨的寒意。
袍角落下时，隐约露出他腰间一枚半掩的、色泽深沉的紫玉挂坠，形状古拙，与他怀中那枚令牌的材质似乎同出一源。
老艄公背对着他们，依旧有一篙没一篙地撑着船，瘦削佝偻的身影在船头微微晃动，蓑衣边缘滴落的水珠溅入河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似乎对舱内情形毫不关心，只专注于行船。
船行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夜间巡查的官船和灯火通明的码头，专挑最僻静无人的水道而行。老艄公对水路之熟悉，远超寻常船家。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水声和凌影压抑的痛楚呼吸声。
良久，墨尘抬眸，望向船头那沉默的背影，打破了沉寂：“老丈要载我们去往何处？”
老艄公撑篙的动作未停，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汽浸润的陈腐味儿：“去客人该去之处。”
这回答等于未答。
墨尘眸光微凝，继续问道：“老丈与… … 我这位朋友，是旧识？”他斟酌着用词。
这次，老艄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回过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半张脸和一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那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昏睡的凌影，又落回墨尘身上。
“山野老朽，渡人渡己，谈不上识与不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莫名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倒是公子您… … 气度不凡，却身染奇症，隐有… … 幽阙之寒缠缚心脉。此行前路，恐非坦途。”
墨尘心中骤然一凛！
幽阙之寒！这是极为古老的说法，所指正是他体内那阴毒无比的“牵机”！寻常医者甚至未必知晓此毒之名，这看似普通的艄公，竟能一眼看破？甚至能感知到毒素缠缚心脉？
此人绝非普通船家！
“老丈慧眼。”墨尘按下心中惊涛，语气依旧平稳，“不知老丈对此症… … 可有见解？”
老艄公发出几声干涩的低笑，像是夜枭啼叫，令人不适：“见解？无解之症，何来见解。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非寻常药石能及。强压之下，不过饮鸩止渴，终有反噬之日。”他的话语直白而残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字字句句，皆精准地戳中墨尘现状！甚至连凌影强行压制毒素、终遭反噬之事，他似乎也了然于胸！
墨尘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指尖悄然扣紧袖中匕首：“老丈似乎知之甚详？”
老艄公却不再回答，转回头去，继续撑篙，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墨尘以为他不会再多言时，他那沙哑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来，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吟唱古老歌谣般的语调：
“灵狐泣血，非为凡尘客；丹心蒙尘，难照旧时月。劫波渡尽… … 方见… … 彼岸花…”
灵狐泣血？丹心蒙尘？
这似偈非偈的话语，如同谶语，重重砸在墨尘心湖！分明指向凌影与他！暗示凌影的付出与他有关，而他的“丹心”似乎关联着某种“旧时月”？劫波渡尽，彼岸花… … 是指解脱，还是… … 更深的沉沦？
这老艄公究竟是谁？！他都知道些什么？！
墨尘猛地起身，欲要问个明白——
就在此时，船身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老艄公沙哑道，竹篙定在水中。
墨尘蹙眉望去，只见小船停靠在一处极其荒僻的河湾。岸边杂草丛生，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不见半点灯火人烟，根本不像是目的地，反倒像是一处荒郊野渡。
“此地是何处？”墨尘沉声问，心中警惕已升至顶点。
老艄公却不再答话，只是默默将缆绳系在岸边一截枯木上，然后竟自顾自地蹲回船头，重新点起了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缭绕，将他枯瘦的身影笼罩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与这夜色河雾融为一体。
他的态度表明，他的任务似乎就到此为止。
墨尘心知再问无益。他压下满腹疑窦，俯身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