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何宇薛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病房。

    有时是清晨,带着还冒着热气的、她以前或许喜欢过的某家粥铺的早餐;有时是傍晚,风尘仆仆,大衣裹着外面的冷意,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很久。

    许念晞始终是茫然的。

    她习惯了每天记忆的流失,就像习惯了窗外的天色变化。对于这个名叫何宇薛的男人,她无法从空白的脑海里搜寻出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他的出现,他的注视,他偶尔试图说起的、关于“过去”的模糊字句,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便再无回声。

    她只在笔记本上记录:

    「何宇薛来了。带了早餐。」 「何宇薛晚上来的,坐了很久,没说话。」 「他又带了白色的花,和上次一样。」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跟着那三个字:「不认识。」

    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提醒,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壁垒。

    何宇薛看着她写。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那些娟秀却陌生的字迹上,看着那一次次出现的“不认识”,下颌线总是会绷紧,然后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或者只是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眼神里的东西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许念晞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她靠着枕头,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细微尘埃,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

    何宇薛正削着苹果的手猛地一顿,水果刀险些划伤指尖。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波澜,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最深的地方。

    “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很久以前就认识。”

    “哦。”许念晞应了一声,眼神依旧清澈,却也依旧空洞,“可是我不记得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抱歉,又像是纯粹的好奇:“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苹果皮从何宇薛手中断裂,掉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看着她那双因为疾病而变得格外纯净、也格外残忍的眼睛。这个问题,简单至极,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防御。

    是什么关系?

    他该如何定义那段他后知后觉、却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过往?是创业者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是无数次被他以忙碌为由推开的存在?是他功成名就后才发现再也找不到的……遗憾?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被她那全然陌生的目光冻结。

    最终,他几乎是溃败地垂下了眼睫,声音低涩:“……朋友。只是……朋友。”

    “这样啊。”许念晞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似乎并不真正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外掠过的一只飞鸟吸引,目光追了过去。

    何宇薛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僵得像一尊雕塑。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晦暗的眼眸。

    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带着全部的悔恨和迟来的汹涌爱意而来,想要弥补,想要抓住,却发现面对的是一个正在不断遗忘的沙漏。他每一次的出现,每一次笨拙的尝试,对她而言,都只是一次次新的“遇见”。

    而每一次“遇见”,对她逐渐空白的记忆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新的……“分别”?

    他永远在介绍一个她不再认识的自己。她永远在认识一个她即将忘记的陌生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一场清醒着沉沦的凌迟。

    就在这时,许念晞忽然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不掺杂质的好奇,轻声问:“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何宇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痉挛。

    他看着她清澈却无情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会。”

    “只要你还在这里,”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绝望,“我每天都会来。”

    “让你……重新认识我。”

    许念晞听了,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却难以理解的事情。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像阳光下的泡沫。

    “哦,”她说,“那你要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很容易忘记。”

    何宇薛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背对着她,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好。”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会的。”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病房,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门声过后,病房里只剩下阳光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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