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端宝儿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端宝儿极少提起母亲的事,如果不是此时流了眼泪,她还真的以为自己解离地彻底。
所以她感到好笑地擦擦眼泪,推开祁宁的手,虽然带了鼻音,语气仍然平稳,“都说不要轻易跟人托底,我也真是,以前从来都不说这种事,刚才莫名其妙就说出来了。你就当做是没听到吧。”
祁宁沿着她脑侧摸了摸柔顺的长发,“你明天用出门工作么?我留在这里陪你吧。”
“明天是周五,你不用上班?”
“……我自己的公司,如果有更重要的事,当然也不用每天去露面。”
端宝儿扯过一张新的干净湿巾,又擦了擦脸,“真好,我也真想像你这样有底气的说话。”
“其实是可以的,你想,客观地说,你也有自己的公司,跟我差不多。”
“幸福养老和风行科技么?这差得也太多了。”
端宝儿被他逗笑,最后用湿巾擦了擦鼻子,心情平复了不少。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省事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祁宁看出她的回避态度,看出她不想进一步展现疤痕,没有直接问,只是很温和地转移了话题。
祁宁也有所感悟,他模糊地感觉到这件事背后不像表面这样简单。在一些人听来或许完全不劲爆的几句话,背后却是端宝儿青春期和家庭支离破碎的原因。
他作为局外人暂时没有资格说什么,却还是感叹端宝儿其实很喜欢勉强自己——她太在意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了,像是草原上的孤狼,或许会慵懒地打盹或袒露肚皮,但下一瞬很快便会恢复警惕。
她没有情绪放纵的时候,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状态。
可是——她明明很在意这件事。
端宝儿:“所以我没回她。她叫我回C市,可能还有什么别的事吧,不想回,懒得回。”
祁宁:“手机——消息界面,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端宝儿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他们现在是情侣,看一眼自然也没什么不可以。
端宝儿按了锁屏密码,调出短信界面,给祁宁递过去。
祁宁:“第一条信息啊。”
端宝儿:“嗯,之前住他们那,偶尔会有电话沟通。”
端宝儿:“怎么样?看完之后,你觉得我该去么?”
祁宁:“我对你的事,并不很了解,但是如果你想去,去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
*
当晚,端宝儿睡得不踏实。
她梦到了一些初中时期的场景,那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她在乡下老宅的门口和外婆编草玩。
然后妈妈的电话打过来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端宝儿听到外婆在墙壁拐角那边骂:
“当初你说要离婚,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工作,女儿也不带,我都没说过什么,现在你在外面干这种事,要脸不要脸你?你知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戳你脊梁骨,怎么说我们家人?”
妈妈更高的声音透过电话和空气从那头传过来:
“我干什么了?人家趁我喝醉了动的手,我声张他还威胁我!他管不住身体,没脸活下去的是我是不是?是他对我动的手!”
外婆也骂。
“如果不是你平时在外面不检点,人家图你什么?你也说了他是大老板!别以为你念个大学就了不起了,你在外面折腾,和男的不清不楚,多少也想想家里的我和宝儿吧!”
两人的乡音越来越重,最后基本是在用方言叫骂。
端宝儿坐在墙角心不在焉玩着剩下的草茎,心想,妈妈似乎在外面受了很大的委屈,但妈妈竟然没哭,因为妈妈的眼泪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了。
妈妈在乡下的流言发酵很快,不知道这件事在外面闹成什么样。其他的事,端宝儿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妈妈和外婆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妈妈说,“你就当我死了。”
后来,妈妈真的就不再有音讯。
而外婆似乎也渐渐理解了妈妈,她苍老地坐在屋前编草绳,也不为了营生,只是编草绳。一边编,一边喃喃地说——
“其实,也不怪你妈妈。”
端宝儿醒来,心跳如擂鼓。天气变热了,没开空调,她身上都是薄汗。
找到空调遥控器,掀开被子坐了一会儿,她给祁宁打电话。
半夜三点,祁宁却接了。今天端宝儿没让他留宿,所以他回了自己租的大平层,此时接了电话,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宝儿?怎么了?”
“我要回一趟C市。”端宝儿想了想,“我要回一趟谢家,我要——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