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站在院中那株古松下,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此时归来。见到三人,他并无多问,只是温和稽首:“三位居士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凌妄身上停留一瞬,那双澄澈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也只是浅浅一掠,便垂下眼帘,仿佛世间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凌妄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厢房,只留下一句:“收拾东西,即刻下山。”
清虚并未出言挽留,只是道:“贫道送三位居士下山。”
这一次,下山的速度快得惊人。凌妄走在最前,步伐沉稳却迅疾,仿佛身后有无形的浪潮推赶。裴不染摇着扇子,看似悠闲,步幅却丝毫不慢。苦了萧溪山,咬着牙拼命跟上,连沿途风景都顾不上再看一眼。
清虚将三人送至山脚岔路口,便停步稽首:“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三位居士,前路珍重。”
凌妄回身,拱手还礼:“多谢道长连日款待。”他目光掠过清虚平静的面容,忽然问了一句,“道长可知,寂玄道长在青城山清修多久了?”
清虚微微一顿,垂眸道:“寂玄师叔祖……贫道入观时,他已在后山了。山中无岁月,具体年月,贫道亦不知晓。”
师叔祖?萧溪山暗暗咋舌,那冷脸道士辈分这么高?
凌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不再多问,再次拱手:“告辞。”
转身之际,清虚的声音再次轻轻传来,带着一丝飘忽的意味:“居士,心之所向,即为道所在。有时,答案不在山上,而在路上。”
凌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裴不染挑眉看了清虚一眼,扇子摇了两下,似笑非笑,也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很远,将青城山郁郁葱葱的山影彻底抛在身后,官道逐渐开阔,路旁出现了茶肆酒旗,凌妄的步伐才稍稍放缓。
裴不染凑近了些,扇子掩着唇,声音里带着玩味:“凌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直接回京去找你那位好舅舅‘问安’,还是……另有去处?”
凌妄目视前方,官道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扬。
“你们的地图先不管了,去哪?我也不知道……”凌妄的声音冷澈平静,“裴不染?你说我们该去哪?”
裴不染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扇子都忘了摇。他狐疑地打量着凌妄,试图从那张冷峻的侧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我?”裴不染用扇骨点了点自己鼻尖,桃花眼里满是诧异,“你这可真是问道于盲了。我一向是跟着感觉走,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你让我指路?”他夸张地摊了摊手,“难不成咱们找个骰子掷一下,单数往东,双数往西?”
凌妄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感觉,通常很准。”
裴不染挑眉,这话听着可不像夸奖。他摇开扇子,慢悠悠地跟上,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既然如此信任在下……那咱们就往南走如何?”
他扇尖随意地指向南方:“听说江南烟雨,红袖添香,最是能……陶冶情操,放松心神。总比咱们在这荒山野岭里打转,或者去京城那龙潭虎穴里碰钉子强吧?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小少爷不是嚷嚷着要吃好的喝好的吗?江南可是富庶之地,美食遍地哦。”
后面正揉着发酸腿脚的萧溪山一听,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发亮,但瞥了一眼凌妄冷硬的背影,又没敢吭声,只是期待地竖着耳朵听。
凌妄沉默地走着,既未赞同,也未反对。
裴不染观察着他的神色,扇子摇得更悠闲了些,语气却稍稍正经了点:“其实吧,往南走也不是全无道理。青城山这趟,看似没啥收获,但那块‘木符’……我记得你提过,似乎与南边某些古老的传承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说不定换个方向,柳暗花明呢?”
这倒是他根据之前零碎信息随口胡诌的,但听起来竟也有几分歪理。
凌妄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记得母亲手札中某些模糊的记载,提及过南方沼泽密林深处,有供奉古老自然神灵的隐秘村落,其信仰与符号体系,与那紫檀木牌上的纹路有微妙相似。只是此前他一心追查季文海与京城线索,并未深究。
此刻被裴不染误打误撞地提起,再加上寂玄那“答案在路上”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