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被放弃了。
赵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握刀的手不再颤抖,而是死一般僵硬。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凶狠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皮囊,倏地泄了个干净。他踉跄了一下,九环大刀“哐当”一声脱手坠地,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吞噬了最后希望的密林,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音节:“……他们……走了……”
周围的朔州军士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金属落地声。士兵们垂着头,无声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将他们的将军彻底暴露在凌妄和裴不染面前。
赵莽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凌妄,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嘶声道:“是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那个名字终究没能完整吐出,化为一声扭曲的哽咽,“……是那位大人……身边的影卫传的令!我只接到命令,在此地设伏,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你们,死活不论!”
他喘着粗气,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最后的勇气:“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灭口!不知道他们会连我们也……”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个彪形大汉此刻竟显得无比脆弱。
凌妄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深了些。季文海……果然是他。吏部侍郎的手,伸得可真长。
裴不染用扇骨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影卫?哪个影卫?长什么样?用什么兵器?传令时有什么特殊印记或信物?”
赵莽茫然地摇头,神情崩溃:“看不清……每次都隔着帘子,或者是在暗处……声音也哑得厉害,像是故意弄的……信物……有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上面好像刻着半张鬼面……”
半张鬼面。凌妄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特征。这倒是一条新的线索,虽然依旧模糊。
“还有呢?”凌妄追问,“除了在此地设伏,还有什么指令?与水牢里的萧云山有关吗?”
赵莽努力回想,混乱地摇头:“没、没有特别提萧云山……只说是要紧钦犯……命令是……格杀勿论,尤其是你,凌世子……”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补充道,“对了!最初的命令里……还提到要留意……留意你身边是否带着一个旧的、紫檀木的剑穗!”
剑穗?
凌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从不佩戴剑穗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裴不染也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要求感到意外。
就在凌妄还想再问细节时,赵莽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毒……”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凌妄,眼中充满了最后的惊骇和绝望,“……他们……早就……下了……我的家人对于一切都不知情,求您…”
话未说完,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竟是早已被下了延迟发作的剧毒,此刻方才毒发身亡!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凌妄和裴不染看着地上迅速浮现乌黑之色的赵莽尸体,脸色都沉了下去。
赵莽的尸体迅速变得乌黑僵硬,最后那句未尽的哀求凝固在他惊恐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崖顶陷入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些幸存的朔州军士面无人色,看着主将如此凄惨的下场,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凌妄缓缓蹲下身,指尖隔着一层布料,极快地检查了一下赵莽的颈侧和手腕,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水囊上。他拔出塞子,凑近鼻端极轻地一嗅,随即迅速拿开,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是‘相思子’的萃取液,混在清水里,无色无味,饮用后两个时辰内动用大量内力便会毒发。”他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听到的人不寒而栗,“算准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