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前世离府那日,兄长就是在这里将家传的“断水剑法”最后一式演示给他看——那时他只顾着埋怨父王,连个正眼都没瞧。
“阿妄,父亲同我说了你要出门历练的事。 ”
熟悉的声音从箭亭传来。凌尘之一袭黑色劲装,正用白绢擦拭一柄青锋剑。见凌妄走近,他随手挽了个剑花:“走之前,来试试这柄新铸的秋水剑?”
剑锋映出凌妄骤然苍白的脸。前世这柄剑最终插在兄长心口,被朔州军当作战利品悬在城门示众三日。
凌妄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剑尖垂地,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细痕。
他抬眼看向凌尘之,兄长眉目依旧温润如玉,可他却仿佛能透过这张脸,看到那柄剑插在他胸口、血染城门的样子。
“……阿妄?”凌尘之察觉他神色不对,眉头微蹙,“怎么了?”
凌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他缓缓收剑归鞘,指尖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没什么。”凌妄将剑递还给凌尘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只是突然觉得……这柄剑,很适合兄长。”
凌尘之失笑,接过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怎么,舍不得送我?”
凌妄摇头,目光落在剑刃上,轻声道:“只是觉得……它该在更适合的人手里。”
——而不是插在你的胸口,悬挂在城门之上。
凌尘之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只当弟弟今日格外感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矫情了,明日就要离府,今晚陪我去醉仙楼喝一杯。”
凌妄指尖微顿。
前世,他拒绝了兄长的邀约,独自在房中赌气收拾行装。而那一夜,凌尘之在西郊的演武场遭遇刺杀,左肩中了一箭,落下病根,以至于后来他挥剑时总慢半拍。
要抓住那个刺客。“醉仙楼就不去了。”凌妄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凌尘之一愣:“怎么?”
“我想去城西的演武场。”凌妄抬眼,目光落在兄长左肩,“听说新来了个漠北的高手,擅使左手刀。”
——前世那个刺客,用得正是左手刀法。
凌尘之失笑:“你明日就要离府,今晚还想着练武?”
“有些事,耽误不得。”凌妄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弓,指腹摩挲过弓弦,“兄长就当……是陪我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
这四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凌尘之望着弟弟沉静的侧脸,总觉得他今日格外不同。但少年人脾气向来难测,他也没多想,只是笑着摇头:“罢了,依你。”
暮色渐沉,演武场的火把次第亮起。凌妄站在箭靶前,余光却始终盯着入口。
——快了。
凌妄开口到“兄长可愿同我一起去祭拜母亲?”
凌尘之顿了顿,眸色暗了些:“走吧,是该去的。”
凌妄看着兄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头微刺。
前世母亲病逝时,凌尘之才十岁,独自守灵三日,滴水未进。后来每逢母亲忌辰,他都会在祠堂跪到深夜。
——而凌妄自己,当年却因年少任性,连头七都未曾好好祭拜。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板路,祠堂的铜铃在檐角叮咚作响。凌妄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中,母亲牌位上的金漆字迹依旧清晰如新。
“阿娘。”凌妄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不孝,我要离家几年,恐不能回来见你。”
青砖上晕开一点湿痕。
凌尘之怔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弟弟这般模样——那个骄纵任性的小世子,此刻跪得笔直
——西郊演武场
凌妄将箭囊挂在腰间,手指轻轻拨动弓弦,发出细微的震颤声。他选的这个位置很巧妙——背靠高墙,左侧是兵器架,右侧则是通往内场的窄道。若有人想偷袭,只能从正面而来。
“怎么突然对弓箭感兴趣了?”凌怀瑾拿起一把长弓,试着拉了拉弦,”我记得你以前最不耐烦练这个。”
“人总会变的。”凌妄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指尖在箭簇上轻轻一抹。箭头上闪着不正常的暗蓝色——这是他刚才在兵器铺特意要来的“醉仙散”,中箭者不会立刻倒下,但半刻钟后便会手脚发软。
戌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
凌妄耳朵微动,捕捉到围墙外极轻的脚步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