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会说话,对方有着一瞬间慌乱和迷离。
蕲降白按下眼皮,与此同时指腹也重重压过盏沿薄胎。他拢回不正确的心思。
那根本不是攻讦常太傅。
是他们那些人忌惮蕲家的势力。
国公府公子脸色俊美,却淡漠,盘腿而坐时肩背微隆,散漫掩盖不住压迫之势。
他轻敛的眼皮褶皱静淡而柔软,或在未来是否有一双女子的柔荑轻轻抚平。那是一个亲密的动作。但此刻他眸色里的浓墨却凌厉而侵略骇人。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也不会回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会回头。
无论怎样,他必须救下蕲家,救下他父亲和兄长。广凉之战的悲剧必须死掉。
……
*
待短昼入房将凉掉的茶换掉时,盛苏己状似无意地开口了:“这房内不止我一人来过吧。”
短昼:“……”
他端东西的胳膊一抖。
“属下不知。”他低下头。
主子的事情,他们少听少看,不说不问。
盛苏己笑了:“这屋内女子的气息很明显啊。”
他不动声色,笑眼觑了那壁柜暗处一双亮亮的眼睛。
短昼无语,闷声咳了一下。
盛苏己却是趁着他主子出门去,逮着他一个劲地为难。
“你就不好奇,你家那位今晚为何如此荒唐行事?”
短昼就差把“我不好奇我也不想知道”写脑门上了,他咳嗽得空空咔咔,比蕲降白用毒训练他时反应还要大。
什么叫荒唐行事……
“你家主子也是怪,”盛苏己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并且铁了心要拉无辜的短昼下水,“明明用剑刺人家的脖子,”
“可刺前还要用帕子将剑上的血拭干净。”
短昼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瞬。
原来这位盛大人当时是在场的,他暗自反省,自己居然毫无察觉。而主子居然也未责罚他心粗。公子定是知道的。
盛苏己全然不管,仍旧滔滔不绝,觉得这事有意思得紧。他可是亲眼见着方才与他商讨的这位,将自己的血磨到刀锋上。
……
“翁——翁——”
天高云青,孟冬破晓清晨,城西庙的梵钟被撞响,钟音深沉厚重,仿若是用古老的历史根脉共振荡鸣出,唱醒了寒季又一难熬日。
古刹庙宇,玄塔重门,四方庭院中植栽森然油绿,四处规整俨然。
青堂瓦舍皆榫卯相合,丝丝入扣,方枘正凿。
冬鸟嘶哑干啸着扑翅惊掠过无边白空,相继着滑向一旁的山野。今晨起来才发觉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尤其堆积在山腰处,有向山顶侵去的趋势。
干枯秃木隐绰其间,山谷腾起的湿雾琼烟袅袅,远远看着竟有几分仙人入尘的奥密不可说。
不知是否缘佛堂深地,抚人内心邈远空寂,连这几日来看着如何芜野荒冢骇人的凉山,都有些清渺绝尘,古蕴悠长。
药师殿外的廊庑下,安静得只闻风声。
衣素视线略略抬起,扫过前面一个婢女的衣背,她朝东面钟楼看去。
晨钟暮鼓,寺院遵循这一时间体系,布局也是“左钟右鼓”,高楼之上,她透过那镂空窗口,看见里面有个穿木兰色缦衣的人,正抱着那钟椎。
这是要敲多久……
衣素已经有些耳朵发嗡,目光眺向那紧闭的殿门。药师殿保身体平安,往年来这一遭已成了这些主子们的传统。
“你瞧那小沙弥,他是不是敲不动啦。”紫棠歪了歪脸,悄声。
衣素敛眸看了眼:“那他也够厉害的,已经把我震晕了。”看着羸弱矮小模样,心叹修行之人真苦,这样小的年纪,放在现代还在上小学,正是长身体却要茹素。
“不怪他啊,梵钟每日早晚都要敲上108次,这是说破除众生一百零八种烦恼。”
衣素暗暗掰着手指头。
第一个烦恼,司马晏晞什么时候出来。
第二个烦恼,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出来吓她。
第三个烦恼,她何时能升职。
第四个烦恼,她什么时候把主子送入花轿和洞房。
第五个烦恼,她何时能回家。
第六个烦恼,她……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好饿。
…………
编不出来了。
她一下垂了两条胳膊,咸鱼道:“佛祖真好心,渡我,可惜了,我没这么多烦恼。”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紫棠晃着脑袋,也不紧不慢,“你没那么多烦恼,是因为牵扯的事不多。人啊,都是越活,烦恼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