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
屋内唯有的第三人贴身随从辛苦,实在没忍住,偏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剩下两人加一鸟:?好笑吗。
“立雪,过来。”少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衣素余光看见它雕像般静止一样,不为所动。两秒后,“咕咕”地歪了下头,那双黑豆粒的小眼睛似乎若有所思。
盛邬又喊了一声。
随从眼睁睁看着立雪脑袋上那两颗芝麻瞪着他,很聪明似的。
接着下一秒扭过头去。
他家主子没说话了。
就在他快又憋不住的时候听见衣素开口了:“它的名字叫立雪?”
“不应该叫飞雪么?”
“那是在下的名字。”蓦地站在门口的随从忍不住道。
衣素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她心里直吐槽这位压榨手下。
给自己戴个修罗面具就算了,怎么还给下属也扣个黑无常?!
上班还要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整天不把人憋死了?
“……”
飞血正要冲她笑一下,结果余光就瞥见他家主子正看着他。
飞血收了笑:“属下告退。”
他转身开门就走了。
衣素回过头来:“鸽子有雅称,飞奴,飞雪。古有驯鸽诗云,五色别成铺锦地,千灵忽起半天娇。”她走过来,“若是半天娇也配,只是三字不便。”
盛邬听着,伸出手去从火炉上提了沸腾的茗炉起来,笑眯着眼直点头。
“没想到衣姑娘读过这样冷僻的诗词,”他放在案几上,抬头笑看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实在佩服。”
衣素大步过来,整了衣服便在他对面坐下。
许是这人每次都太笑吟吟地假作谦卑,甚至是到恶心人的地步,再加之她时刻铭记自己头上是当今辅相司马家庇护,有时行为方式倒是比现代时更坦率。
“你我二人眼前摆的是茶则,茶壶,公道杯,盖碗,茶道六君子。”
“……然后呢?”
“茶道六君子,茶匙,集茶取叶也。”少年端坐在前方,掌心朝上,“茶针,疏通壶口。茶夹夹杯,叉,取之分之。至于养壶笔么,”少年长指一勾,唇角挑起。
金毛竹短柄在他冷白指节间轻巧转了两圈,伴着一句淡淡轻调,“自然就是用来刷洗壶身,以求油光水滑了。”
言至此,他换了茶匙,从茶仓取量放至一个形状有趣的粉彩莲花陶瓷里:“茶荷用于醒茶,吸收天地人气回归茶叶本气。”他动作沉稳干净,与话语一般条理,“同时也作展示欣赏之途。”
“茶则之则,量取之意。”
“接下来是盖碗泡茶,”他抬眼看了她一瞬,“八步,一步不可缺。”
衣素不置可否。
屋内响起一阵陶瓷轻撞泠泠之音。
“……此步之后,将茶渣倒于渣方,弃水集于水盂。”
案几前的盛邬敛着目光,烛火将他低着的眼睫照得微动。
狰狞面具青铜色厚重,昏暗弱光更是映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浓黑沟壑,太过深测诡诞,在死寂中赫然张牙着令人怖惧的肃杀和冰冷。
可那两颊边偶现的烫金丝线路,细若砂粉流动,几分冶艳谲丽,冲淡了可怖面容。
他的睫毛很长,掩在垂落发丝之后。鸦羽一般,在下眼睑投落一片浓重的漆黑影子。
他说他是盛公子。
眼前这个人,与蕲降白交好,可书中为何没有他的名字,而他的身世,更是未知。
书中不占一笔一墨的角色。他所言是否是真,究竟要查出什么。
他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谁。
而她帮他,真的是对的么。
………
少年移杯换盏间淡然清缓,神色不变。一顿整理好,终于休了手,理袍望她。
衣素歪头:“亥时三刻,盛公子将奴婢深夜唤来,竟是教奴婢茶艺之道。”
“竟是过了一刻钟么。”那头恍然大悟一般,盛邬笑眯着眼:“在下方才所言,姑娘可否记住了?”
衣素:“若未呢?”
盛邬正了正身,仍旧淡道:“督粮官张长隐此刻在我们厢房左边一间,”他勾了下唇,“若未猜错,他与王转运使正聊在兴头。”
上次锦绣阁一事,让他金蝉脱壳,在朝堂之上找了个替罪羊。
“盛公子想让奴婢去采听?”
“不,等王跖离开。”盛邬垂眸答道,他拿起刚泡的茶,细细端详着杯身上的缠枝湛蓝菡萏。
“据说张大人平日无甚喜好,只偏爱茶道。可一生未进过茶阁,常来的,居然是这家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