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安早就利用狐商情报网查明,这裴行昭出身河东裴氏,家族诗礼传家,与清流文臣交往甚密,其中不乏太子的幕僚。他的伯父还曾担任过太子李瑛的侍读。虽然关系不算顶亲近,但在这种宁可错杀一千的时刻,这点关联也足够让他如履薄冰了。
看他此刻的神情,怕是在大理寺中也受了排挤,才会被派来执行这种尴尬的任务。
这是上头刻意安排裴行昭看着太子的垮台,多少亲故被牵连的惨状,虐身虐心,稍有不慎整个裴氏都得遭殃。
叶长安心中一颤,她对这个强迫症但又恪守原则的裴少卿(已被降为评事)观感复杂。但此刻,看他这般模样,竟生出一丝怜悯。她转身回到后院,用开水冲调了一碗提神的薄荷茶,倒入一个干净的竹筒,又快速写了一张纸条:“某请裴大人饮杯热茶。世事无常,多多保重。”
她叫来一个机灵的小伙计,低声嘱咐了几句。小伙计点点头,接过竹筒,飞快地跑出去,趁人不注意,塞到了正要转身离开的裴行昭手里,然后一溜烟跑了。
裴行昭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那突然出现的温热的竹筒,低头看到了上面的字条。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叶氏净坊的招牌上,又看向店内——叶长安早已躲回了帘子后面。
他握着竹筒,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指尖能感受到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暖,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凉意。那字迹虽不好看,却透着一种笨拙的关切。在这人人自危、恨不得划清一切界限的时刻,这份匿名的、微不足道的温暖,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珍贵。
他脸上冰冷的神情似乎融化了一丝,变得极为复杂,最终,他将竹筒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没有喝,也没有再看这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叶长安松了口气,心里嘀咕:“就当日行一善了,他若被抓了,可别给我惹麻烦才好。”
然而,真正的麻烦很快以另一种方式找上门。
入夜,净坊打烊许久,叶长安正在密室清点最后一批需要转移的物品时,后窗传来了极有规律的轻微叩击声。
是影子!
叶长安立刻起身开门,黑影般的侍卫无声无息地滑入,语气急促而低沉:“叶姑娘,忠王殿下要见你。立刻马上!”
叶长安心头一紧,不敢怠慢,迅速披上一件深色斗篷,跟着影子融入了夜色,今晚是与忠王相熟的老太监值守十王宅,叶长安的进出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李沄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叶长安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李沄,与掖庭初遇时相比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之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乱。他身上穿着的亲王常服,却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被一种极致的紧张和兔死狐悲的巨大恐惧笼罩着。
他看到叶长安,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着摇曳的烛火。
“殿下……”叶长安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找我何事?”
李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没事……就好。”他努力做出一种和先前一样的冷漠疏离,可惜这次一点装不出来。他上下打量着叶长安,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全,又像是在寻找一丝慰藉。
“我没事,铺子也好好的。”叶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殿下您要保重身体。”
“保重?”李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哥、五弟、八弟他们昨日或许也以为自己能‘保重’……可今天呢?”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踱了两步,情绪有些失控:“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天家!这就是我们的父皇!什么骨肉亲情,什么君臣父子……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算!事发后他问李林甫,那李相以‘此陛下家事,臣不合参’回答,实则推波助澜……父王为了权位,宁错杀,不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却充满了惊惧和悲愤。
好一个“家事”!好一个“宁错杀不放过”!那不仅是他的儿子,更是国家的储君和藩王!就这般轻描淡写地,如同碾死几只蚂蚁?
叶长安一脸震惊,她从未见过或者说也从未想过忠王李沄会有如此失态的一面。那个总是隐忍克制、深藏不露的忠王,此刻终于卸下了一部分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会害怕、会绝望的年轻人。
叶长安心中生出几分真实的同情,带着猎奇心理,因为自己曾经给过李沄一些太子陷害他的线索信息,这时的李沄看起来竟如此伤心愤怒。她走上前一步,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乎柔和的语气劝慰道:“殿下节哀。此时此刻,万事小心为上。”她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惨剧面前都苍白无力,但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