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故事的光
,语速压低但急促地说:“你到底想怎样?”

    陈瑶没有回答。

    “你账号被封了,学校给我打电话,说你可能不适合继续正常上课。你是想被退学吗?”

    陈瑶脱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我只是讲了真话。”

    “你是讲了真话,”宋巧燕声音拔高了一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真话’,会让多少人难堪?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有记者来敲门?我在单位已经有人在背后议论了,亲戚都开始问我是不是你疯了!”

    陈瑶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家具。

    “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全家陪你一起沉下去?你说你讲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想让你说吗?”

    陈瑶顿了顿,像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找到突破口:“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不是谁的发声器,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陈瑶一直没有回嘴,她只是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练习作文,写到“如果我消失了,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她记得宋巧燕当时一把把那张稿纸抽走,说:“你写点正常的内容不行吗?你要是写这种话,我会被别人以为我虐待你。”

    现在她又说了类似的话:“你写这些,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陈瑶终于轻声说:“可我没有推。“

    陈瑶是在午休时间再次打开呼叫APP,她发现界面已经一片空白。像一座人来人往的图书馆,在一夜之间被封上封条,只留下门框,还亮着灯,她刷新页面,切换网络,换浏览器,一遍又一遍,就像反复确认某件已经发生的事是否真的是“事实”。

    可事实一点都不惊天动地。它甚至没有响一声,陈瑶就这样,只是“突然”被世界归零,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悄悄按了“撤回键”。

    她登陆自己的小号,尝试搜自己的账号ID,结果是:“暂无此用户。”

    像陈瑶从来没存在过,不是抗议、不是惩罚、不是争论,是格式化,是干净利落地,把她写过、讲过、转发过的所有文字——从界面意义上移除。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光从窗帘缝里落下来,照在她的手上,桌上的本子开着,上面是前一节课的练习题:“请从下列词语中任选两个,写一段表达情感的文字:‘温柔’ ‘沟通’ ‘尊重’ ‘边界’。”

    陈瑶忽然有点想笑,她用钢笔点了一下“尊重”两个字,然后很轻地写在空白行里:“我写下的那句话,如果你删了它,你是怕什么?”

    没有人能听到这句问话,她也不是写给谁的,她只是想知道,删掉她那句话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第一个被删掉的人,她只是第一个,被那么多人看见后,又亲眼看见自己被删除的人,这比辱骂还安静,比封号更有效,这不是打断她。

    这是告诉陈瑶:“你从没说过。”

    热搜不是忽然来的,是悄悄窜上榜的。

    一开始是某个知名账号在视频平台发了一条评论视频,标题是:“未成年作家陈某,正在制造一种危险的舆论幻觉?” 陈瑶已经有了作家陈某的头衔,尽管她的小说只是在网络上自娱自乐,视频背景是陈瑶某次匿名发言的视频截屏,画质模糊,语气温和。视频制作者却在字幕上写下:“受害叙述不是赎罪券,情绪操控不是正义。”

    短短十分钟的剪辑,将陈瑶从“保存者”剪成了“情绪操盘者”,弹幕滚动得飞快,评论区一边倒:“她不就是想红?我从她的语气里只听到控制欲。写几个故事就想代表所有受害者?精神病毒,披着文学外壳。”

    她打开另一个平台,在首页看到有人发起了话题:【#作文不是武器#】

    配图是陈瑶当初写的那封草稿截图,被人标红、加框,一句句剖开讲:“这是典型的煽动型语言构建”、“这里有意识引导读者情绪陷入对抗”。

    尤其陈瑶那句“你写下的,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着”,被摘出来当成标题,配的评论是:“她赢了,可我们输了常识。”

    陈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不是“反对她”的声音,这更像是——他们想收回“共鸣”的权力,她讲的那些故事,曾经让人哭、让人愤怒、让人开始回忆,但现在,他们忽然集体改口了:“其实没那么严重。她太夸张了。她写这些,是想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像她。”

    不是因为陈瑶变了,而是他们后悔曾经相信了她,社会不会承认自己信过一个后来被否定的人,所以他们干脆让她变成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值得相信”的人,她刷到一条匿名用户的评论:“你有没有想过,你是那个在火灾现场喊‘失火了’的人。可你喊得太久,喊得太多,大家开始烦你了。他们不在乎你有没有烧伤,只在乎你是不是在抢话筒。”

    陈瑶合上手机,眼睛有些涩,她终于明白:你讲的不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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