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肃等不及援军,率残部突围回来了,所幸没受什么伤,伤亡也还在预料之中。你和柳既明回来便极好了。”
屋内剪子破开布料的声音清晰可闻,屋外不知站了多久孟谦才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他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疲惫,却也带着一丝欣喜的意味。
“抱歉军师。”时云淮低声道,眼睛盯着鞋尖不知说什么好,听着屋内军医窸窸窣窣的动作,心里头乱作一团。
“爱人者皆不自由,”孟谦像是看穿了时云淮似的,轻声道,“这里不是你的生长之处,你为了他留在浩气盟,而有些东西是必然会失去的。”
今日之事若是换了其他主将的地盘上,没有人能保住自己。孟谦没说这话,时云淮心里了然。
孟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当真愿意把自己困在这里吗?”
“但我也不愿放弃柳哥,”时云淮坚定道,“持刀者一生遇到一把适合自己的刀已是幸事,他会把刀奉为知己。”
身旁的孟谦苦笑着开口:“柳既明就愿意放弃他这十年来战场上拼杀回来的军功么?”
“我们总有一方要做牺牲,对罢?军师也会为了薛堡主放弃原本在浩气盟中的职务,陪他去千岩关这种苦寒之地。”时云淮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借着屋内透过来的微光看着孟谦,他这才看清青衣军师下颌也有了些胡茬。
孟谦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时云淮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却没再继续谈下去,转身推开门叮嘱了军医几句便告辞离开了,留下时云淮如失了魂一般坐在小几旁发呆,直到军医收拾着桌案上的纱布金疮药这才回过神来。
柳既明额上放了块纱布,床榻旁放着一盆凉水。他唇上都没了血色,干裂得沟壑纵横,时云淮便去端了杯温水用竹片子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口中。
他烧得有些厉害,睡得不安稳,竟说起梦呓来,一直在轻轻地唤着“阿耶”、“阿娘”,不知是不是在梦里又回了河朔,那里云消雪霁,草木萌生,鱼从冰出,而他似乎也还是个小孩子,还和谁争着放纸鸢。柳既明的梦里,羡慕鹰扬谷纵横自在的苍鹰吗?幼时的他是想做一个锻刀匠还是想做一位江湖刀客呢?投军之后所过的,是他想要的生活么?时云淮默默地托腮听着,想起翁洲的海,翁洲的岚峰山和翁洲的雨来;想起金水镇的老宅,想起柳既明钓鱼,想起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来。爱人者皆不自由,他甘愿收敛锋芒受其束缚,却也在羡慕曾经自由无可惧、无可怖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像谁也抓不住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