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兮紧随其后一步踏入,随即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熏得呛了两下。
值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四角的铜灯里烛蜡凝结成泪痕。一众身着绯色、青色官袍的官宦此刻都如泥塑般垂首立在两侧,偌大的屋子,静谧得可怕。
朱幼光在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顿住了脚步。他垂下头,鹿眼之中映照着跳动的烛光,唇瓣紧抿。
裴兰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床榻边,赫然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九五至尊的鬓角染上霜白,此刻面上一片哀戚,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的双手正紧紧覆在另一只苍白的手上。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陆显洲。
首辅静静躺在床榻上,双眸微阖,凤眼的眼尾,那抹病态红的色泽愈发深了,他面若白纸,呼吸微弱。
“陛下。”陆显洲嘴唇微微翕动,声音破碎,“臣恐、恐难再侍奉君前了,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艰难地说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重重的咳嗽声。
“太子殿下,年少,心性易被……”他失望地阖了一下眼帘,“被那不知来路的裴姓举子所惑,其容色妖冶,恐、恐祸乱储君心神。望陛下,严、严加管束,责罚太子……”
每一个字,都似在舌尖咽血。
皇帝听着,眉头绞于一处,连连点头,龙体也颤抖起来。他哽咽道:“陆卿放心,朕知晓了,朕都知晓了……”
“朕定会好好管教太子,惩罚此等佞幸之徒。”
裴兰兮尚未来得及惊诧,脑海中的鼓点开始变得急促:
【八、七、六……】
糟了。
裴兰兮上前一步,周遭站成两排的朝中重臣向他投来错愕的目光。
他顾不得身上那件荒唐的衣裳,对着床榻,双膝一弯,跪伏下去,行了一个仓促无比的五拜三叩之礼。
“草民裴兰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如石子砸入死水,惊动了榻上的陆显洲。
凤眼微睁,看到门口那抹嫩红色的身影,骤然凝聚了一道清明的光。瘦削的手颤抖着抬起,直直指向跪伏在地的裴兰兮,用尽气力,对着皇帝喊道:
“就是他,那个魅惑储君的佞幸!”
话音方落,他头一倾,手无力的垂下,气息仿佛就此断绝。
与此同时,系统的倒计时即将跳到终点:
【三、二……】
在最后一秒即将消逝的那瞬,裴兰兮猛地一跃而起,拨开身前挡路的御医,一个箭步冲向床榻,不顾一切地扑倒在陆显洲身上。
在满室权贵瞠目结舌地注目下,裴兰兮捧起陆显洲已然失了血色的脸,低下头,将自己温热的唇瓣,贴上了那泛白的唇角。
他闭上眼,将自己胸腔中的气息,奋力渡了过去。
就在裴兰兮俯身相就的那一刹,铜灯里的烛火“哔帛”一响。皇帝的泪痕挂在腮边,龙颜上写满了匪夷所思。朱幼光一双鹿眼瞪得通圆,目光落在交叠的两人身上,袖中的手攥起拳头。
裴兰兮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他的世界已然聚到了唇齿中那一隅方寸之地。
起初,这不过是一场生涩又生硬的施救。陆显洲的唇冰冷干燥,犹如风干的残瓣。裴兰兮用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一次又一次,强行将气息送出。
没有半点回应。身下之人仿佛已经碎掉了。
裴兰兮不敢停,只能更用力地施为,近乎粗暴地按压,渡气,双颊上泛起薄红,额角也渗出汗珠。
就在这不断往复的动作中,他不得不以前所未有的距离,细细打量眼下这张令他如芒在背的脸。
陆显洲的唇瓣,原来生得这般薄,唇纹很淡,在被自己的气息浸润后,褪去了那层暗紫色,显露出浅淡的粉色,触感也不是想象中那般粗糙,十分的软。裴兰兮尝到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草药的苦涩,反倒像清冽的甘草,蕴着极其淡的甜。
他的鼻梁高挺如山脊,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将苍白面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再往上,那双闭合的凤眼,眼尾落下又微扬的弧度甚是漂亮,像一笔惊鸿的草书。
眉如紫石棱,棱角分明,为这张温雅至极的玉面平添了几分威严。
雅到极致,便生出一种诡。
裴兰兮看得出神,连渡气都慢了半拍。
恰在此时,他感受到唇下那片冰凉的柔软,似乎动了一下。
微乎其微,正欲起身查看,身下那双紧闭的凤眼,缓缓地,睁开了。
瞳仁起初是一片黯淡色,如蒙尘的铜镜,当他的视线聚在裴兰兮的脸上时,幽暗的深潭,燃起了灼火。
火光由弱转盛,从迷惘到清明,最终燃成了烈焰。
裴兰兮被这眼神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