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九垓正要起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盖好被子将人揽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头顶,身后嵇谷温柔地说:“睡吧。”
这个姿势太亲密,嵇谷的胸膛紧紧贴着牧九垓的后背,两个人像榫卯一样嵌在一起。炽热的体温传来,让牧九垓想起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抱着嵇谷睡觉。
长大以后好像就没有了。
没有吗?
不对,有过。
在什么时候呢?
上大学后,两人学业繁忙,只有在周末的时候能够见上一面,嵇谷也变得更加话少,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哦,对。牧九垓想起来有段时间,自己好像躺在床上,嵇谷则站在一旁给他调试吊瓶。调试完后,他先是低头温柔一笑,然后就像这样轻轻覆盖过来,抱住自己。后背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是生病了吗?
记不大清了。想起从前的事,牧九垓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后发现自己四肢又都搭在嵇谷身上,超心虚的。
正打算蹑手蹑脚爬起来,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给他吓得一下子栽回去。嵇谷下意识护住他的头,带着鼻音,说:“怎么了。”
牧九垓指指电话,说:“电话响了。”
在地府里,他谁都不认识,怎么可能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想起昨天电话里的鬼哭,牧九垓挪不动脚步。
嵇谷披上外套起来,说:“我陪你去。”
挪到座机旁,给自己打气。接起来听,电话那头还是哭声,边哭边念叨:“和人家好好相处,想要什么跟妈说,妈给你烧下去。多跟人家姑娘接触接触,感情是积累出来的。”
把听筒那远点儿,催婚都催到地府来了?
难道张望的父母,面对英年早逝的孩子,他们想说的话就是这些?
阴气森森的,到底谁才是鬼啊。
大抵因为今天是阳间起灵的日子,入土以后,人间再无此人。亲友的思念达到顶峰,情感丰沛到身在地府的鬼魂都能受到影响。
牧九垓早晨被横跨阴阳两界的催婚搞到头痛,又被耳朵里不间断的哭声和碎碎念折磨。
他身心俱疲,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全身发冷,想死的心都有——但是他已经死了,没有办法再死,只好忍着。
五十六哥让丫鬟传信,接风宴就定在今天晚上。牧九垓和嵇谷收拾收拾就出门。
宴会安排在一个露天的小院,每人一张小桌,摆成两排,对坐而食。
大部分小桌都坐满了人,牧九垓路过的时候细看,发现他们在自己的喜宴上也出现过。
参加自己媳妇和别的男人的婚礼,心可真够大的。
不过仔细一想,明天晚上他也会是喜宴中丈夫哥的其中一员。
释然了。
看见牧九垓进来,五十六哥端着酒杯迎过来,说:“你可算来了。”
牧九垓说起白天的事情,忍不住揉揉太阳穴。
五十六哥说:“正常,今天是送灵日嘛,家人难免多嘱咐几句的。”他递给牧九垓一杯酒,牧九垓恐自己会酒后失德,连忙推拒。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众哥哥先是一愣,然后赶忙起立迎接。
是黑白无常。
五十多个兄弟围过去,虽然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礼做足了,总没有错处。
五十六哥是朵合格的交际花,他走上前去,恭敬问道:“敢问,二位大人今夜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白无常摇着扇子,笑眯眯飘到牧九垓跟前,说:“我们两兄弟来讨一杯新人的喜酒。”
牧九垓无不遗憾地说:“可惜新娘子不在这。”
白无常哈哈大笑,道:“无妨,无妨。”
黑白无常接过五十六哥递过来的酒杯,一拱手。
见别人都喝了,牧九垓还在犹豫,他真不是喝酒那块料。正犹豫间,嵇谷把他的酒杯拿过来,一口替他喝掉。
白无常没有怪罪,反而笑得更欢。
五十六个哥哥看着他们和黑白无常亲切互动,都在小声谈论这个新人什么来头,连勾魂使都亲自赴喜宴。
黑白无常走后,五十六哥凑走过来,虽然端着酒杯,但是没有再劝酒——他连勾魂使大人的酒都能不喝。揽着牧九垓的肩膀问道:“五十六弟,我看你也刚来啊。怎么?和勾魂使大人有交情?”
牧九垓看着搭在他肩头上的手,酒杯里的酒纹丝未动,身上也没有酒味,怎么还没喝就醉了。
把他的手拿下去,说:“你说错了,我是五十七弟。”
那人笑着仰头灌下酒去,说:“五十六弟你才是糊涂了,我们这里算上你,只有五十六个新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