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应小孩子的命令前来,不甘却又无法反抗,屈辱地跪在地上。在孩子们说要票选出罪大恶极的人后,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小孩子们坐在上首,贪婪地看着大人们手足无措、因为生死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感受到的恐惧,脸上挂着近乎天真的邪恶。
他们在享受,在报复,在大快朵颐。
“让你们自己说做过什么错事,是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要是举报自己身边的人做过什么坏事,就可以免除自己相应的责罚。”
“自己交代出来,要比我们查出来好得多。自己考虑考虑,别给机会不要,给台阶不下,到最后谁都不好看。”
“你们一个人浪费一分钟,这几百人就是几百分钟,你们对得起谁?”
“好,今天你们不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大家谁也别回去了,我看到底谁耗不起!”
……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痛斥大人们的不作为。
大人们还在犹豫,支支吾吾。
一个小孩子说:“既然都不说话,那我就指了啊。被指到的人,不管有罪没罪都要接受惩罚,这是你们自己选的。”
所有人都一抖,恐惧和猜忌悄悄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牧九垓不知道惩罚是什么,会让人这么害怕。他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三、二……”小孩子眼里的红光兴奋地闪烁,似乎在做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
话音未落,下面其中一个大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率先开口:“我知道!我知道!我要说,别惩罚我!”
他太过急切,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摔倒,小孩子们看到他的样子哄堂大笑,戏谑说:“好啊,你说。”
那人看看低着头,一咬牙,梗着脖子说:“我看见张老三半夜翻墙去李老四的家里,然后大包小包地跑出来。”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个人对着远处的另一个人怒目而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要不是受到黑夜的限制,估计他会跳起来暴打那人一顿。想必前者就是李老四,后者就是张老三。
台下三人恩怨纠葛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小孩子们却纷纷摆手,摇头,一脸的不耐烦。
“这不算什么,你说得不好,不能免除责罚。”
那个率先站起来的人急了,他第一个向小孩子们投诚,结果人家还不当回事。现在他既没有在小孩子那里讨到好,也背叛了大人的群体。还因为举报张老三的不轨行为有可能遭到他的报复,也会因为明知道是张老三偷的东西却不告诉李老四而被李老四疏远。
他欲哭无泪,可是能怎么办呢?
小孩子们又开始新一轮的俄罗斯轮盘,说:“还有人要说吗?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哦。”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下面的人再做起缺德事来,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都是为了活命。
“有!有!有!我要说。”一个大婶儿站起来,说:“我看见,看见陈思远他爸杀了一个人!活生生打死的!他,他杀人啦!!”
大婶儿尖利的尾音还在颤抖,扰得人心惶惶。大人们纷纷向陈思远他爸看去。
“他杀人啦,杀人啦?”
“杀的是谁?”
“谁家少人了?”
“哎呀,我姑娘还没回来呢?一定是让这个杀千刀的给杀死了!”
“投票,投票!我们都投他,他罪有应得!”
……
“闭嘴。”一个小孩子不耐烦地说:“嚷嚷什么,这算什么事?投不投票,什么时候投票,投给谁,这些都是我们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嘴了。”
“就是,就是,他们还商量上了,呵,真是不自量力。”
“这么不懂事,还大人呢,孩子都不如。”
“害,大人嘛,跟他们计较什么。”
牧九垓冷眼旁观,他惊讶于在孩子们的世界,竟然连偷东西和杀人都不算罪过,那还有什么是非黑白?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大人中举报者的这些信息完全出自他们的主观臆断,他们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不用加以证实,不用有切实的证据,就可以直接给一个人定罪。
如此武断,如此草率。
精彩的互相指责罪行的活动还在继续,在这里你可以见到成人世界最卑鄙无耻的事情,见到他们为了活命而露出的最丑恶的嘴脸。
也会知道其实这些事情在小孩子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牧九垓沉默地听着,忽然,在人群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嵇谷。
他回来了。
嵇谷眼神锁定在牧九垓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