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扭头,狠狠将戒尺打在我身上,连打三下,然后转身离去。
“二十遍?”赵砚之从墙后探出头时,我正在后院井台边疯狂研墨。
他一把抢过墨锭,“柳夫子这是要你手断啊!”
“还有两个时辰...”我急得去抢,却见他突然咧嘴一笑,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看我的。”他拿起我写的第一遍《春秋》笔记
又摸出块古怪的木片,“雕版师傅给的梨木边角料,刻字正好。”
我怔怔看着他削木为笔,蘸墨刻字。他的刀法又快又野,木屑飞溅中,一个个反写的"克"字已跃然板上。
“愣着干嘛?”他额头沁出汗珠,“去熬一锅米汤,要稠得能粘住苍蝇翅膀!”
未时三刻,我们躲在柴房实施“大计”。赵砚之将雕版涂上米汤,往我废稿背面一压——竟拓出整整齐齐一列正字!
“这叫活字拓印法”。"他得意地挑眉,"我好不容易偷学来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我们同时僵住。
赵砚之突然拿起手在砚台里狠狠一按,然后将他满是墨迹的手往我衣襟上一抹!
“你...”
“快哭!”他压低声音,自己先嚎起来,“夫子饶命啊!是小子硬拉明澈来论学的!”
父亲推门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赵砚之跪在地上,手上全是墨;我"惊慌"地缩在角落,前襟满是墨汁——仿佛刚经历一场劫难。
他是想伪造一出他硬要拉着我不务正业,我推拒的模样。
爹看了看地下的木板,又看了看我们,想来对我们在干什么已经了然于胸,但是却并没有开口。
只是看向了砚之“《春秋》讲究微言大义。”父亲突然开口,“既然砚之你这么好学,那你来说说''''郑伯克段''''的见解?”
我后背一凉。这题昨日砚之还笑称"兄弟阋墙,无聊得紧"。
"小子以为..."赵砚之抬头,眼中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静,"郑伯不是伪善,段生于王侯之家,作为嫡次子,却享有着比哥哥更多的宠爱和无上的尊荣,他的野心早已被膨胀了起来。”
仿佛察觉到我的注视,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人一旦有了野心就会很难斩断,郑国刚有护龙之功,再加以变法,一颗新星正在冉冉生气,郑伯不会容忍他在国家兴起的时候,内部有如此不稳定的因素,即使是为了国内的百姓不受内乱之苦或者享有国家强大之福,他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的。"
父亲手中的戒尺微微一顿。满室寂静。
父亲最终没收了雕版,却破天荒免了罚抄。暮色中,赵砚之蹲在井台边,拼命搓洗我那件染墨的襕衫。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其实有些时候我们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对于郑伯克段于鄢,我的批注其实是:郑伯将段封到京城之后,有那么多个让段的野心更加膨胀的转角中,其实郑伯出手阻止一次,也许后续就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不过今天听他的见解,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其实..."我递过皂角,"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你向来不喜,今日我爹问起来,怎么说的头头是道?"
他哈哈大笑,湿漉漉的手突然拍在我脸上:"郑伯的故事,昨儿傩戏里有演的!"冰凉的水珠顺着我脖颈流下,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暖意。
衣服洗的差不多,他指指墙外,我知道他是要带我去看傩戏。
我摇摇头,文章刚写成这样还被爹罚了抄,如今刚免去惩罚,就溜出去看傩戏,未免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他了解我的心思,只说了句,明天这个时候,老地方等你。
他说的老地方就是一块砖头有些松动的墙根下,这边的墙比其他地方要低,每次他来家里,都从这里跳进跳出。
我自小身体不如他闯练,每次都是他先跳出去,然后给我当踏脚。
这次也一样,此时正是初夏,看完傩戏暴雨骤至。
我们仅有的一把油纸伞在狂风中被撕开半边骨架。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顷刻间浑身湿透。
我们慌忙跑到一处商铺的屋檐下,我拍拍身上的水,看着眼前没有消停之意的大雨,不由烦恼,雨势如此之大,不知道今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砚之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想法,一股劲冲出了屋檐,回头看我“跑啊!明澈!”。
赵砚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中却闪着光。
我不由得跟着他跑到了雨下,那把被吹散的伞显然遮不住两个人,他把那残破的伞柄塞到我手里,自己猛地冲出伞下。
雨水顺着他扬起的下颌奔流,他像一株在疾风骤雨中肆意生长的野竹。
他在我前方跑着,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