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眼眶通红地瞪着跪了一地的下人,“你们谁跟着去的西城?怎么连件褙子都不带!”

    侍女彩婳轻拍她的背:“殿下别急,大夫说了,只是着了凉……”

    御医收回把脉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脉象沉涩,肝郁气滞,这哪是寻常风寒?可抬头看见公主泪汪汪的眼睛,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驸马体虚,待臣开副温补的方子。”

    “补什么补!他都烧糊涂了!”萧云昭扑到床前,只见裴照临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通……”他突然含糊地呢喃。

    “什么?”萧云昭慌忙俯身,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

    “通……”

    萧云昭的眼泪啪嗒砸在他颈侧:“是不是很痛?”她转头冲御医喊,“他都说痛了!你们开的什么药!”

    没人看见裴照临在枕上极轻地摇头。

    ——裴照临在坠落。

    西城别院的青砖地突然塌陷,他跌进一片猩红黏稠的液体里。墙面像活物般鼓动着,渗出暗红的浆汁,在地面蜿蜒成浑浊的水渠。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水面——却是一张陌生的、溃烂的脸。

    “丞相好算计啊。”

    肃王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裴照临猛地回头,看见本该死去的人正蹲在渠边,腐烂的手指搅动着血水:

    “驸马,你爹挖渠的时候,就没告诉你——”

    房梁轰然坍塌,砖石砸进水中,却在沉底的瞬间重新堆砌成一座颠倒的宅院。无数枯手从窗棂里伸出,抓向他的脚踝——

    “这底下埋的,都是死人?”

    肃王大笑,半张脸突然剥落,露出后面父亲冷漠的面容。

    “漠南风光,真是——”

    大皇子萧云珩抬手按住被吹得翻飞的衣袍,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眼前是漠南无垠的旷野,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远山如黛,起伏的轮廓在暮色中与长云相接,苍茫得近乎壮阔。风从戈壁掠过,裹挟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粗粝却鲜活,与京城那些精心修剪的园林、熏染香料的殿宇截然不同。

    他自幼体弱,鲜少离京,这一路车马颠簸,骨头都快被摇散了。可此刻站在高处,望着天地间泼墨般的景象,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滞闷,竟像是被这塞外的长风一把扯散了。

    “殿下第一次见这场面吧?”随行的老将笑道,“再往北走,还能瞧见连天的草场,跑马三天三夜都到不了头。”

    萧云珩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要好好干啊,他自言自语。

    这一趟监军,不仅是差事,更是父皇给他的机会。漠南大营的军报、边关百姓的生计、戍边将士的粮饷……每一样都关乎社稷安稳。他若做不好,辜负的不只是皇命,还有这万里河山。

    远处传来马蹄声,大皇子回头,只见一骑飒沓如流星,转眼便至眼前。马上之人利落地翻身而下,轻甲在落日余晖中映照出暗红的光,腰间悬着一柄短刃,一把算筹——军中量粮核饷用的。

    “殿下。”蓝缨抱拳行礼,甲胄相撞,铮然有声。

    萧云珩郑重回礼:“蓝将军。”

    她这才展颜一笑,转头冲老将军扬声道:“季叔!北疆新到的马驹可给我留两匹好的!”

    待那将笑呵呵走远,蓝缨引大皇子入帐。帐内已备好热茶,她解下佩刀搁在案上,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殿下这趟辛苦,”蓝缨推过茶盏,“漠南风沙大,比不得京城舒坦。”

    萧云珩摇头:“将军在西疆恶战多年,才是真辛苦。”他指尖摩挲杯沿,“西戎一战,将军以三千轻骑断敌粮道,我在兵部看到战报时,只恨不能亲眼见识。”

    蓝缨挑眉——这皇子竟真读过细报?她不动声色地试探:“殿下若对用兵感兴趣,改日可去北疆大营瞧瞧。只是……”她扫了眼帐外几个面生的文官,“您身边这些参谋,怕是吃不消边关粗食。”

    萧云珩顺着她视线望去。那几个低眉顺眼的文官,是临行前枢密院硬塞进来的。此刻他们正捧着军账站得老远,活像一群鹌鹑。

    “将军慧眼,”他苦笑,“我亦想轻装简行。”

    话里有话。蓝缨指尖在刀鞘上轻叩两下,忽然笑了:“无妨。塞外的羊肉最是温补养人,殿下一定要尝尝。”

    帐外传来号角声,该启程了。

    蓝缨亲自送大皇子出营。暮色中,她望着那一行人渐远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

    萧云珩是个好苗子,仁厚却不迂腐。可他身边那些“鹌鹑”,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插的眼线。不是她蓝缨的人,也不是肃王的人……

    “……那人的手,伸得真长啊。”她喃喃自语,转身时甲胄掠过野草,惊起几只蚂蚱。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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