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记得你去岁呈过西域蚕种的奏本?”蓝缨拱手,腕间铁护甲叮当作响,“若派快马,现在去西域采买蚕种,还赶得上秋蚕。”
退朝时,武将们步履生风。蓝缨边走边比划着向兄长解释什么,腕间铁护甲在日光下闪着寒芒。蓝逸不经意回头,忽然与裴霄雪对视,裴霄雪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瞥。
裴霄雪立在丹墀上,看着时戬与肃王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夏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靴尖前。
“老师……”林逢春凑过来欲言又止。
裴霄雪摩挲着袖中扳指:“江南的蚕,从来都是吃桑叶的。”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突然改吃柘叶,自然要病。”
待林逢春离开后,裴霄雪又在丹墀上站了片刻。
夏日的风裹挟着御苑花香,掠过宫墙,掀起他官袍的一角。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扳指,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而后抬手,将它对准日光。
澄澈的玉质透出浅淡的青影,像一泓凝住的湖水。阳光穿过扳指中央的圆孔,在他掌心投下一枚小小的光斑。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端详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宫墙拐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半幅杏黄色的轿帘无声掀起,露出一只纤白的手,指甲染着鲜红丹蔻,腕间金镯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裴霄雪的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去看那轿中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扳指重新收回袖中,而后轻轻拂了拂袖口,抬步往下走。
台阶很长,他的步子却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身后,那半幅轿帘悄然落下,杏黄色的影子无声退入宫墙阴影之中。
裴霄雪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远处传来肃王府车驾离宫的铜铃声,清脆悠扬,像是某种无知的宣告。
而他只是整了整衣袖,朝着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侯府账房,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闻礼之盯着手中的军需批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永宁侯印朱红刺目,与旁边旁边郑阎的署名形成诡异的呼应。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被往事带来的仇恨冲昏头脑,可越是如此,那些记忆的碎片就越是潮水一般席卷上来——父亲临行前看他的眼神,母亲被带走时散落的珠钗,妹妹散落在雪地里的斗篷……
“知情不报,与同谋何异?”
闻礼之猛地攥紧批文,纸页在掌心皱出细痕。可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松开手,将文书抚平。侯爷只是知情,是否真的参与,还需要进一步查证。至于时琛……
时琛。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不深,却足够让人清醒。闻礼之垂眸,指尖抵在永宁侯印上,朱砂半干,沾了一点在指腹。他盯着那点红,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时琛?难道要那人对自己的父亲拔刀相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却让闻礼之脊背一僵。他迅速合上账册,却不慎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杨梅汁泼在纸上,暗红一片。
“这些是……?”
时琛今日去马场比往常回得早。穿堂风略过,一阵干草气息冲散了账房里的沉闷的纸墨味。
闻礼之没有抬头,用镇纸压住染红的纸页他咽下喉头滞涩,故意让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河西送来的军需复核。”见时琛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世子要过目吗?”
时琛没动。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那人沉默地站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褶皱,半晌才道:“……不必了。”
闻礼之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案头的更漏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室内凝固的气氛。闻礼之伸手去扶歪倒的茶盏,时琛同时转身离去。两人的衣摆在空中交错,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惊动了纸上未干的杨梅汁。
暗红液体沿着宣纸边缘坠落,一滴,两滴,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红痕。
夜幕降临,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曳,将时琛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本该装满侯府与裴府的往来书信,如今份量明显见少。
他伸手拨了拨剩下的几封,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候,真正的密函早已不见踪影。
时琛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在雕花木纹上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里面果然多了缺少的几封。
他盯着那快被各种证据填满的暗格,忽然苦笑了一声。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时琛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晦暗不明。
夜已深,露水渐重。
闻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