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夏
不是寻常人物。”

    阳光透过花架斑驳地洒在棋枰上,时琛眯起眼睛:“怎么,明远也对这些陈年旧物感兴趣?”

    “只是没想到,”裴照临轻笑着摇头,“你会为这个去求侯爷。”

    风过藤架,落花簌簌。时琛想起那三日,他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父亲讥讽的笑:“为了个奴才,你倒是舍得下脸。”喉结滚动,他将回忆咽下,只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

    裴照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按住太阳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头疼?”时琛眉头蹙起。

    “天气闷。”裴照临起身,“去茶室吧。”

    他转身时衣摆扫过石凳,时琛看着他背影细瘦的腰身,目光不自觉凝重了三分。

    茶室临水,游鱼戏莲,一池碎光粼粼。

    时琛捏了块桃酥,酥皮簌簌落了一案。裴照临执壶斟茶,手腕却忽地一颤,茶水偏出杯沿,在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

    时琛眼皮一跳,却佯装未见,只将桃酥咬得咔嚓作响。

    “明远,你之前——”时琛咽下酥渣,“有喜欢的人么?”

    裴照临执壶的手顿了顿:“世子这话问得……”

    “……是我失言。随口一问。”时琛盯着池面晃动的光斑,“我有个……不能喜欢的人。”

    “哪家贵女这么倒霉?”裴照临轻笑,茶汤注入杯中,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不是贵女。”时琛捏碎半块桃酥,“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人。”

    茶壶轻轻搁下。裴照临的笑意淡了。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若当真无可能……”他抬眸,眼底一片清明,“不如收敛些自己的喜欢。”

    “什么?”

    “情爱之事如茶,”裴照临推过茶盏,“烫了手就知道收回来。”

    时琛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喉间突然发紧:“若……收不回来呢?”

    “那便给她个名分。”裴照临语气平静,“若她甘愿为妾,就好好待她。”

    荷叶的影子斜斜映进来,将时琛的半张脸笼在阴翳里。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裴照临说得对,可字字句句,都与他的境况毫不相干。

    茶烟袅袅中,裴照临忽然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时琛猛地抬头,却见对方目光涣散,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虚无的东西。

    “你指什么?”时琛声音发紧。

    裴照临像是突然惊醒,唇角又挂上那抹温润的笑:“没什么。茶要凉了。”

    窗外蝉鸣刺耳。时琛看着裴照临苍白的指节紧扣茶盏,他想起去岁冬夜,醉醺醺的自己被这人拦下,此刻却无人来拦裴照临逐渐崩裂的体面。

    “裴明远。”时琛突然按住他抽回的手,“你……”

    触手冰凉。

    时琛看着裴照临的脸色,忽然起身推开雕花窗。炽烈的阳光瞬间灌进来,刺得裴照临眯起眼。

    “晒晒太阳,”时琛硬邦邦地说,“省得整天阴阴沉沉。”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却在门口突然停住,从袖中甩出个青瓷小瓶砸在茶席上。瓶子咕噜噜滚到裴照临手边,里头丸药碰撞发出细响。

    “茯苓安神丸。”时琛头也不回,“吃不死人。”

    裴照临拾起瓷瓶,触手生温——显然被攥在掌心许久。瓶底刻着“济世堂”三个小字,那是永州城最好的医馆。

    茶彻底凉了。

    驸马府门前,日光垂寂。

    时琛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裴照临立在石阶下,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剑,温润而沉寂。

    “药记得吃。”时琛甩下一句,马鞭一扬,踏起一片尘土。

    他策马直奔郊外,夏日的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往常这般纵马狂奔,总能将郁气散个干净,可今日胸中那团浊气却越缠越紧。

    ——“不如收敛些自己的喜欢。”

    裴照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时琛猛地勒马,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远处青山如黛,暮云沉沉压下来,竟与茶室窗外的荷叶影子重叠。

    他忽然想起裴照临摩挲茶盏的指尖——苍白、修长,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

    时琛攥紧缰绳,调转马头。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闷,马蹄声得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日影西斜时,他鬼使神差地绕回驸马府。朱漆大门紧闭,檐下灯笼刚刚点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时琛驻马望了片刻,终究没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