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夜偏殿门缝里漏出的月光。
时琛滚烫的呼吸,颤抖的指尖,和那句沙哑的“闻礼之” 。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闻礼之将脸埋进去,冷水刺痛了皮肤。
——原来若无世子刻意“找麻烦”,他们本就身份悬殊。
水面上浮着几缕散开的黑发,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管事说的没错,他确实存了心思:查清闻家冤案的心思。可如今这心思里,何时混进了别的?
窗外暮色渐沉,有脚步声停在门外。
“文砚哥,”春桃怯生生地唤,“世子传你去书房。”
闻礼之猛地抬头,水珠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夜已深,永宁侯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幽幽,映得满室书卷泛着昏黄的光。
闻礼之站在案前,垂首将整理好的文书呈上。时琛接过,指尖在纸页上轻点,神色冷淡如常。
“肃王此战大捷,朝中武将多有封赏。”时琛开口,声音平静,“但陛下未必乐见。”
闻礼之抬眸,目光落在时琛略显苍白的唇上,又很快移开:“新政撤冗官,首当其冲便是肃王麾下将领。”
“嗯。”时琛翻开一册军报,指尖在某一行上顿了顿,“北疆三营的统帅全换了一遭。”
闻礼之走近一步,低声道:“前朝太子萧恪病逝后,肃王一党已被清洗过一轮。”
时琛冷笑一声,“我伯父时戬,当年在边疆饮鸩,对外说是‘忠君殉国’——”他抬眼,眸色幽深,“可谁不知道,先帝最忌惮的,就是功高震主的武将。”
闻礼之沉默片刻,忽然道:“世子怀疑,陛下如今也在做同样的事?”
时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军报推给他:“你看这里。”
闻礼之接过,目光扫过纸页上的数字——北疆驻军人数比往年少了近三成,粮草却分毫未减。
“虚报兵额?”他皱眉。
“或者……”时琛指尖轻叩桌面,“有人在暗中养私兵。”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室内骤然一亮。闻礼之抬眼,正对上时琛微微蹙起的眉——那一瞬的痛色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世子?”
时琛已恢复如常,淡淡道:“继续。”
闻礼之垂眸,压下心中疑虑,转而分析起朝中局势。二人你来我往,言辞锋利如刀,剖开层层伪装,直指核心。
“八皇子娶北狄公主,未必是巧合。”闻礼之低声道,“冷宫多年无人问津,却在和亲时被推到台前……”
“我看不过棋子罢了。”时琛嗤笑。
他说完这句,忽然抬手按住胃部,指节微微发白。
闻礼之立刻察觉:“世子可是不适?”
“无妨。”时琛语气冷硬,却掩不住声线里的一丝紧绷,“接着说。”
闻礼之盯着他看了两秒,终究没再多问,继续分析朝廷势力的博弈。但随着时间推移,时琛的脸色越来越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近乎惨白。
“……世子。”闻礼之终于停下,声音沉了几分,“您需要休息。”
时琛抬眸,眼神锐利如刀:“我说了,无碍。”
闻礼之没动。
僵持片刻,时琛忽然泄了力般向后靠去,闭了闭眼:“……退下。”
闻礼之仍站着不动。
“听不懂话吗?”时琛睁开眼,声音已带上一丝不耐,却因虚弱而失了往日的威慑。
闻礼之沉默地上前,不由分说扶住他的手臂:“奴才僭越。”
时琛想挣开,却因一阵剧痛而弯下腰,冷汗顺着下颌滴落。闻礼之干脆将他半扶半抱带到榻上,转身去寻药。
“左手边……第三个抽屉,白瓷瓶。”时琛咬牙道。
闻礼之找出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时琛接过,指尖因疼痛而微微发抖,却仍强撑着将药咽下。
“你出去。”他闭眼道。
闻礼之没动。
“闻礼之。”时琛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沙哑,“出去。”
这一次,闻礼之终于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有人将痛楚生生咬碎在齿间。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呼吸声,忽然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传来的闷痛,竟比想象中更甚。
——多可笑。
闻礼之抬手按住眉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本该离开的。
一个合格的谋士,一个清醒的复仇者,不该为棋子动摇。可方才那一刻,看着时琛惨白的唇色和发抖的指尖,他竟忘了所有算计,只想让那人少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