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踪
  茶馆二楼临窗的包间里,时琛一把扯下帷帽仰倒在藤椅上。纱帘被风掀起,漏进几缕晃眼的阳光。

    “闷死我了——”他扯开领口扇风,喉结上还沾着细汗,“压着嗓子说话,跟吞了炭似的。”

    闻礼之端坐在茶案前,手腕一翻,沸水冲开青瓷盏中的茶叶。“世子若嫌闷,”他眼睫低垂,唇角微扬,“下次不妨扮个哑巴商人。”

    时琛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那掌柜说漆料前几年供过军队,箭杆上的八成就是郑氏的货。”他忽然冷下脸,“看来裴相借肃王的名头行刺,就是为逼我爹站队。”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格外清晰。闻礼之将茶推过去:“侯爷前朝帮卫相,如今帮裴相,还不够诚意?”

    “哗啦——”

    时琛猛地坐直,茶汤溅在案上。两人同时盯着扩散的水痕,直到闻礼之轻声打破沉默:“我方才看见,漆坊后巷有兵丁把守。”

    “兵丁把守漆坊后门,不合常理。”时琛屈指敲着桌面,“郑氏不过商贾,哪来的资格调遣官兵?”

    闻礼之重新为时琛斟茶,茶壶倾斜,水流拉出一道银线:“世子可记得那管事的话?‘郑大人常来’。”

    “官商勾结。”时琛冷笑,“郑阎无权,另有人有权。裴相妻族的买卖,自然要派兵护着。”

    “恐怕不止。”闻礼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片碎纸,边缘还沾着漆渍,“漆坊前厅窗外捡的。”

    粗黄纸上潦草记着:三月十七,收户部引十二张,兑盐六百石。

    时琛瞳孔一缩:“盐引?漆坊凭什么能兑盐引?”

    “盐引需盐商需向户部竞标获得,数量有限且价格高昂。”闻礼之指尖点在那行字上,“郑阎现任盐运使,他若批条子让盐商必须采买郑氏漆料才给盐引……”

    “——便是强买强卖!”时琛猛地攥紧纸条,“难怪那管事说靛蓝漆快绝了,这哪是工匠嫌烧手?分明是盐引绑着漆料卖,商人宁可不要这漆!”

    闻礼之垂眸:“春猎用的箭杆若真是郑氏漆……”

    “便是铁证。”时琛声音浸了冰,“裴相拿妻族的漆料行刺,再嫁祸肃王。一箭三雕——离间侯府与肃王,威慑我爹站队,还替郑阎清了竞品的路。”

    茶渣沉在盏底,像一个个被摁灭的阴谋。

    闻礼之忽然开口:“世子可知,郑阎升任盐运使前……在何处任职?”

    时琛皱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那蠢货……”他嗤笑一声,“若没有裴相,他郑阎算得上什么东西,能容他行事招摇?别说他,郑氏商行都早该倒闭了。”茶盏重重一搁,“户部度支司,管盐引核发的九品小官,裴相把他塞去推行新政——郑阎虽蠢,到底也是依附于他的自己人。”

    水汽氤氲中,闻礼之眼前闪过父亲账本上朱笔圈画的盐引编号——原来早在那时,郑阎就已在盐引上做手脚。桌案下,他不由得握拳,力道几乎要捏碎指骨:“那……他因何升迁?”

    “我不太清楚,”时琛思索道,“他似是半年前立了功,好像是江南的一个案子——”话音戛然而止。

    茶案上的水痕映出两人陡然绷紧的倒影。

    闻礼之的声音有些发涩:“闻家倒台,漕运权收归官有……”他喉结滚动,“还有我父亲的玉佩。”

    时琛突然想起那个月夜。郑阎的接风宴后,闻礼之立在廊下阴影里,恭顺得近乎诡异:“世子可知……郑阎腰间那块玉,本该是闻家之物?”当时他以为这是奴仆的讨好,现在才明白——

    那分明是猎手在寻找同盟。

    茶盏在闻礼之指间轻微震颤,瓷面映出他绷紧到近乎痉挛的指节。时琛拧着眉问道:“怎么了?”

    “旧伤犯了。”闻礼之垂眸,声音缥缈得像房间里的水雾。

    “什么旧——”

    话到一半,时琛突然哽住。闻礼之左手小指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蜷曲着。那是他来永宁侯府第一个冬天,被时琛压在书案前时折断的。

    “您不记得了?”闻礼之忽然抬眼,嘴角噙着笑,“天太冷,冻手都冻僵了,我竟没觉出疼。”他慢慢伸直那根手指,“没有伤药,又要做活,回过头时已经长歪了。您说,折断的时候我怎么没发觉呢?”

    时琛胸口蓦地一刺,心头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情感。他开口有些艰涩:“我……”

    “早痊愈了。”闻礼之已收回手,“是我一时激动,多言了。世子不必挂心。”

    时琛深呼一口气,目光钉在闻礼之袖口那点靛蓝漆痕上。“别自作主张。”他沉声道。

    “世子放心,”闻礼之微微点头,将那句曾被用来训诫自己的话原样奉还,“我自有分寸,不会给您惹麻烦。”

    茶盏“咔”地一声被撂在案上。时琛拂袖而去,木门撞在框上,震落一缕浮灰。

    闻礼之独自坐在茶案前,长长吐出一浊口气。方才那些话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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