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礼之立在廊柱阴影里,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他的肩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没一会儿,裴霄雪便踏出厅门。雨幕如织,那道白衣身影在廊下划过一道冷光。
闻礼之心头一骇。
尚且还未来得及平复呼吸,那道身影却突然驻足——
雨帘中,锐利的目光破空而来。
闻礼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被洞穿的战栗感瞬间攫住咽喉,窒息般的压迫感榨干了肺里的空气。
他知道我在这——
裴霄雪眼中映出的,分明是永州官道上囚车里那个戴枷的少年。雨水顺着额发滚落,与冷汗混作一处,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指尖的温度被尽数抽离,心跳声震耳欲聋。
裴霄雪并未久留。
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白衣没入雨雾的刹那,会客厅内骤然爆发出瓷器碎裂的锐响。少年压抑的怒吼与低沉的呵斥穿透雨幕,连窗棂都在声浪中震颤。
闻礼之垂眸。
睫毛承不住的水珠簌簌坠落,在锁骨处积成冰冷的洼。
霎时,一个危险的想法涌上心头。
急促的吐息在冷雨中凝成白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喉结剧烈滚动的声音竟比渐近的雷鸣更为清晰,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此举,若堕深渊,则万劫不复。
思绪在颅内似沸水般翻滚,他突然狠狠一闭眼——
”吱呀——”
书房门在闪电亮起的瞬间,悄然洞开。
闻礼之的指尖在文书上轻颤,冷汗浸湿了袖口。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每一次翻页都小心翼翼,确保不移动纸张原本的位置。案几上堆着寻常的户部文书:蓟镇军饷的批红、江南治水的奏报、盐税清册——侯爷掌财权,这些都不足为奇。
不对。
他猛地拉开抽屉,里头整齐码着更多公文。闻礼之随手抽出一卷,竟是十年前谢闰章出使北狄的旧档,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茶渍。再翻,是近月的边关急报,朱批字迹凌厉如刀。
越看,思绪越乱。这些零散的文书像被刻意拼凑的残局,隐约指向某个骇人的阴谋,却始终差最后一子——
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一张对折的名单。
展开的刹那,血液骤然冻结。
朱砂圈出的十几个名字,全是谢闰章的门生故吏:监察御史刘淼、刑部主事林守谦、蓟镇参军赵朔……这些人如今或居要职,或戍边关,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全是清流中竖。
太阳穴突突狂跳,碎片的线索在脑中翻涌:北狄文书、军报篡改、这份名单……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只差最后一点,就能拼出全貌——
“砰!”
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炸在耳边。
腕骨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慌乱的视线撞进时琛那双赤红的眼睛——那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愤怒、背叛,还有……痛苦?
闻礼之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大脑一片空白。雨声、心跳声、纸张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
完了。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闻礼之的唇瓣颤了颤,却在时琛的目光里失了声。那眼神太锋利,剐得他向来挺直的脊骨发软,膝盖几乎要磕在地上。
擅闯书房、窥探机密——这条罪够他一个奴隶死上千百回。
他该辩解,该求饶,该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机,可思绪却像被冻住的河,凝滞不前。
时琛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未熄的怒火,方才与父亲的争执的情绪显然还未平息。
他猛地抬脚,靴底带起的风已经扫到闻礼之衣摆——
“吱呀。”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在耳边响起。
闻礼之还未回神,一股极大的力道骤然将他拽过去。后背狠狠撞上书架,时琛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条手臂横拦在他腰间,将他整个人钉在怀里。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少年胸膛的起伏,近到每一次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时琛的掌心烫得惊人,灼热的吐息喷在闻礼之耳畔,激起一片战栗。
闻礼之大脑一片空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身后是书架,身前是时琛,他连一寸都退不得。
脚步声渐近。
侍女走进书房,身形高挑,一身劲装笔挺利落。她扫了眼案几上被翻动过的文书,眉头一皱,随即冷锐的目光环视四周——
闻礼之的瞳孔骤缩。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扫到书架的刹那,时琛忽地侧身,靠向窗户。
“呼——”
窗缝灌进的风掀起他绯红的袍角,螭龙金纹在书架旁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