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青石板上......”她下意识地蜷起双脚,素纱灯下依稀可见脚底尚未痊愈的伤痕,“踩到碎石子划破了脚底板,血黏糊糊地沾着砂砾......可我忍着疼,使出了浑身力气往前跑……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左手死死绞着衣角。

    夜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吹进马车,吹散她鬓边一缕湿发。

    “谁曾想......”她的喉头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恐惧硬生生咽回去,“他手底下的四个豪奴从岔路包抄过来......”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仿佛又看见那四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壮汉从阴影里冒出来,“他们……他们像四堵会移动的墙……把我堵在墙角……”

    清意看见她无意识地抚摸左腕,那里还留着一圈紫红的勒痕,那些伤痕像是缠绕在白玉上的毒蛇,随着她颤抖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们用……用汗巾塞住我的嘴……”赵静突然干呕起来,清意连忙轻拍她的后背,触手一片冰凉,“那汗巾上......沾着酒臭和脂粉味……我差点窒息……他们捆住我的手脚......麻绳粗糙得像锉刀……我越是挣扎就勒得越紧……”

    “他们勒着我的脖子……把我扔进一顶破轿子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清意的手上,“轿子摇晃的时候……我的额头撞到轿厢的木棱......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刚刚给赵静换衣服的时候,清意和蒋涵都发现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两人问也不敢问,如今看来……

    “我记得……”赵静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被按在墙角时……我的脸颊蹭到墙面上湿冷的青苔……还有麻绳磨破手腕的灼痛……”她抬起手臂,那些紫红的勒痕越发狰狞,“比阿娘用戒尺打手心……疼上千百倍……”

    清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那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犬吠,惊得赵静猛地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身躯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灯。

    “他们把我带去了天香楼最里面的雅阁,屋子里的熏香……甜得让人作呕……”她和郑鲲体格相差悬殊,根本挣脱不开,只能强迫自己转头看向一旁来获得片刻喘息,那描金屏风上绘着的交颈鸳鸯刺痛着她的双眼,鎏金香炉里升起的缕缕青烟仿佛化作了白绫要将她生生勒死。她的泪水模糊了双眼,眼前一片苍茫,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哭泣声混着郑鲲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床榻晃动时帘子上挂着的铃铛的脆响……

    她趁郑鲲力气松懈的时候咬破了他的手腕,好不容易从他身下逃脱,风一般逃向屋门,将将摸到门闩,就听到了门外豪奴的嬉笑声,刚想转身逃去窗边,就被郑鲲拽了回去……

    整个夜晚仿佛置身地狱,强烈的恐惧令赵静此时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等他折腾够了……带着那些奴才走了……我才……”赵静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家的……”

    “你家里人知道这事吗?”清意轻声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打结的发丝,每一缕纠缠的发丝都像是在诉说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知道……”赵静突然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一回家……母亲就发现了不对……我跟她哭诉,她让父亲去找郑家要个说法,可是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能拿他们这些权贵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父亲带着一纸纳妾文书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说郑家愿意给个名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文书上还沾着酒渍,像是随手从宴席上扯来的……”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赵静仰起脸,她脸色异常惨白:“我也想郑鲲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每天都睡不着觉……总感觉有人会来抓住我不放……”

    “母亲说让我认命,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那个畜生!”

    外面中突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那诡异又凄凉的声音惊得赵静浑身一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绝望淹没的夜晚。

    清意的手悬在半空,想安抚却又不敢触碰,最终只得将外袍又往她肩上拢了拢,如今赵静算是把命保住了,可是后面的生活才是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