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人从黑雾中走出,并非乔子维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鬼怪,反而身着一袭宽大的玄色袍子,有些像官服,上面似乎绣了些符文,头戴一顶小而巧的玄铁冠旒。此人有着一张线条分明、棱角锐利的面容,肤色像是长年不见天日一般冷白。若非先闻其声,乔子维定要以为她是个白面书生。
崔府君看看身后的魔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是不知为何,大人忽然改变主意了?”
“我如何驱魔还轮不着地府插手。”阿离冷声道,“再者,便是引渡沾染魔性的亡灵,也该是黑白无常的差事,你为何会来?”
“最近天下不太平,地府的差事太多。莫说无常鬼差,便是阎王他老人家都忙得脚踢后脑勺,所以有些事只好我来办了。”崔府君微微挑眉,“再者天上地下谁人不知您老人家脾气不好,除了我还算和您有些交情,其他人可都不敢接这活。”
“交情?呵,你我之间算什么交情,最多不过是……”
阿离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转而说道:“现在也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大人既决定放他一条生路,现下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崔府君没有动。
“他已成魔。”
“尚有转机。”
“魔就是魔。”
“若他当真彻底堕入魔道,在下绝不会拦。可大人先前决定送他往生,不就是看在他本源未泯么。”崔府君的目光紧咬着阿离:“大人既难得的大发善心,又何必半途而废?不如让我将他带走,涤清魔障,再判往生。”
“你们地府整日迎来送往,还有心情管这档子闲事?”
“阿离大人说笑了。审判亡灵,送渡魂魄,本就是地府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
阿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口道:“算了。随你吧。”
崔府君闻言,向阿离微微一揖:“我代这孩子谢过大人了。”
随后她转过身,抬手用她那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原本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魔物便又化作一团雾气,快速地投入她的袖中,消失不见了。
速度之快,像是生怕阿离反悔似的。
“此间事即以了却,我也不便久留阳间,先行告辞了。”她向阿离微微颔首:“近来三界六道似乎都不太平,还请阿离大人多留心。”
“与我何干。”阿离嗤笑一声,”但还是谢过你的提醒了。”
“大人客气了。”
崔府君说完,慢慢向后退去,如同融入水墨般,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没入身后的夜色中了。
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乔子维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来得及点灯,头顶的星辰却十分耀眼,四下有晚风吹拂。方才的那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果然无论装得多么镇定,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就……结束了?”乔子维有些难以置信的问:“刚才那人谁啊?”
“地府判官崔府君,话本小说里没看过吗?”
阿离将木剑插回背后的包裹里,转身走向灵堂。就在她迈进灵堂门槛的一刹那,堂内所有的蜡烛都被点亮了。亮光乍起,刺得乔子维有些睁不开眼。
“看过。但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她也是神仙吗?”
“神仙?”阿离轻哼一声:“她算哪门子神仙?不过就是个杀孽深重的罪人罢了。”
乔子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夫妻俩,担忧道:“那他们……没事吧?要不要请个大夫?”
“死不了。” 阿离瞥了一眼,“被阴气和煞气冲撞,晕过去是正常的,睡一觉,晒两天太阳就好了。”
乔子维松了口气,却又遗憾地看着那位绣娘说道:“可惜她还是没能放下执念,不然也可以亲自看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了。”
“哪那么容易。能被轻易放下的,就不叫执念了。”
阿离蹲下来,一边仔细观察他们,一边说道:“一个人在你心里占据了太多的位置,忽然叫你活生生地将他剜出来,若是你,做得到么?即便能做到,心里留下个天大的洞,整个人也就塌了。”
乔子维自省,他大概也是做不到的。
人们常说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可常态不代表就能够泰然处之。人们之所以选择接受,并不是真的将生死看淡,而是因为不接受也没办法。毕竟死者不能复生,而生者又何其无力,有些人难以支撑最后疯癫坍塌;有些人拼命做些别的事情将那份空缺填满;而有的人,看似平静,其实也只是粉饰太平的带着心里那个天大的洞行尸走肉地活着。
阿离将手按在昏倒的绣娘腹部,一簇大火瞬间腾起,包裹住绣娘,然后又瞬间熄灭。绣娘仍旧睡得昏沉,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乔子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