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七八,秋声近
雕的红木小几上,目光又飘向了窗外,追寻那片芭蕉叶的律动。

    “提一句”,自然是向掌管着林家庞大家业的祖父开口支取,这对他们夫妇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微明抬起头,目光安静地掠过父母。

    父亲侧脸温雅,带着诗人特有的沉浸与抽离;母亲那点小小的烦恼,也显得天真而未涉尘寰。

    他们仿佛是活在云端琉璃屋里的人,不识柴米油盐之贵,却也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她一个被馥郁诗书、名画、花香与音乐围绕的童年。

    父亲会抱着她,用醇厚的嗓音念徐志摩的《偶然》;母亲会耐心地教她辨认西湖龙井与碧螺春那细微的香气差别;阿好更是将她从小捧在手心,一碗寻常的炖蛋都要仔细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这份日常的、细水长流的温情,是她前世在冰冷数字与激烈博弈中从未体会过的暖意。她珍惜这份暖意,同时亦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一步步稳健地走出这温柔舒适的堡垒。

    她需要力量,不仅为了自身的独立,更是为了守护这份平常日子背后所依托的、更为广袤而深厚的根基。

    这时,阿好端着英式骨瓷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块勉强抢救下来、边缘仍有些焦褐的司康饼和一壶沏得正浓的伯爵茶,脸上还带着点对阿珍办事不力的余愠。

    她麻利地将茶点放在苏曼云面前的小几上,习惯性地先走到林微明身边,伸出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自然而然地试了试她手背的温度:“小姐,手有点凉喎,要不要加件薄衫?这天气看着好,其实湿气重,最容易受寒。”语气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絮叨与关切。

    林微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很自然地将自己微凉的手往阿好那只温暖粗糙的手心里贴了贴,然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阿好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去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条浅灰色薄羊绒披肩,仔细地为她围裹在肩上,动作熟练又轻柔。

    “爸爸,妈妈,”林微明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让客厅里另外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连阿好整理披肩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瓷盘的事,或许不用特意去麻烦祖父了。”

    她放下报纸,动作舒缓而不迟滞。起身,走向靠墙放置的那排深色紫檀木多宝格。格子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母亲多年来搜罗的各式精致玩意儿:法国的珐琅彩肖像盒、日本的七宝烧香炉、英国的银质浮雕相框……琳琅满目。

    她的目光并未在这些华美物件上停留,径直踮起脚尖,手指探向多宝格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安静地放置着一个同样由紫檀木制成、但颜色更为深沉、表面光素无纹的小方盒。

    阿好眼睛一亮,她认得这个盒子。小姐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一直宝贝得很,说是专门用来放她收集的“宝贝石头”(她一直以为是些漂亮的雨花石或鹅卵石)。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伸出双手:“小姐,要我帮你攞下来?”(小姐,要我帮你拿下来?)

    “唔使,我自已嚟就得。”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微明回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亲自小心地将那只分量不轻的盒子捧了下来。

    捧着盒子走回沙发边,微凉而光滑的木质感触手熟悉。打开毫无装饰的盒盖,里面并无一颗石头,只静静地躺着一本渣打银行的支票簿和一小叠用回形针别好的单据——那是她最近一次成功短线交易后打印的利润凭证。

    “囡囡?”苏曼云好奇地探过身,眼神像发现了女儿藏匿甜蜜秘密的小巢,“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你小时候藏的糖纸吗?”她依稀记得女儿幼年时颇喜欢收集那些五彩斑斓的玻璃糖纸。

    林微明没有多做解释。她熟练地抽出一张支票,拿起小几上的钢笔,流畅地填好一组数字,然后轻轻递到母亲面前。

    港币:叁万柒仟贰佰壹拾陆元整。

    这笔钱在1978年的香港,足以支撑一个普通中产家庭数年的优渥开销,购买母亲心仪的那套德累斯顿瓷盘更是绰绰有余。

    “妈妈,”林微明的声音平稳如常,只尾音略微上扬,带上了一点仿佛分享寻常趣事般的轻快,“瓷盘的账单,或者家里其他要用钱的地方,先用这个吧。不必特意记到外公的账上了。这是我……平时慢慢攒下来的一点。”她选择了最平淡无奇的说法。

    苏曼云疑惑地凑近看去,待看清数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一双保养得宜的美目瞬间睁得圆圆的,盛满了难以置信:“天啊!囡囡!你……你什么时候……攒下了这么大一笔钱?!”

    惊讶、新奇、一丝隐隐的、难以言喻的自豪,再加上麻烦被轻易解决的轻松感,齐齐涌上心头。那套心心念念的瓷盘,看来是稳当了!她立刻下意识地望向丈夫,寻求共鸣。

    林文翰的目光终于彻底从窗外收回,带着巨大而纯粹的好奇,投注在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支票上。

    他接过来,看到那串清晰的数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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