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温的。”崔断雪顿了顿,“常温的喝吗?还是说要喝热的?”
“没见你喝冷的。”
庭蝶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接过了崔断雪手里的水杯。
一递一接难免会产生肢体接触,冰凉的指尖就这么在庭蝶玉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触碰到了崔断雪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指。
像是被火焰灼伤,那么滚烫,那么刺痛。
他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连水杯都没接,只蜻蜓点水般在湖面荡起涟漪的时候猛然向上。
崔断雪疑惑地看了庭蝶玉一眼,手往前伸得更长了一些:“你又不喝了?”
“你不喝我可就放下了啊?”
庭蝶玉没说话。
他还没有从刚刚的肢体接触中缓过神来,尽管这只是一次于平常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接触,尽管这只是一次意外,并非崔断雪的有意为之。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小小的轻微的接触,也像是一点火星子,点燃了那根庭蝶玉心里的导火索,劈里啪啦地炸掉了他高筑起来的内心世界。
这很突然,却又并非无迹可寻。
被炸毁的高塔废墟,庭蝶玉的内心小人就在废墟之上站立着,望着自己眼前的荒瘠,他感到恐慌,感到不安。
再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庭蝶玉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崔断雪的影响力。
他对于自己来说,是完全无法预料的,是完全的爆炸隐患,是绝对的不安深渊。
他会炸毁自己,如同炸毁这座高塔。
只需要一点点,庭蝶玉垂眸,在挣扎之后轻抬起眼,主动看见崔断雪的脸。
那张脸上写着疑惑,那双眼睛里写着询问,庭蝶玉透过这些,看见崔断雪最深处的情绪。
就是这一点点,庭蝶玉想,像现在这样,伪装自己的情绪,将那些对自己的占有欲、掌控欲和征服欲都藏起来,表现出对自己的理解与尊重,表现出给自己留足空间和退路。
然后在自己被迷晕了头的时候,一口吞噬掉自己。
要远离他。
要离开他。
必须离开,必须尽快离开。
庭蝶玉忽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先前的心软和不舍都在此时落于下风,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庭蝶玉决心要再次抛下崔断雪。
尽管这一次他并未拥有过他。
“你看我干什么?水我已经放到你面前了,要喝就自己拿啊。”
庭蝶玉一直很了解崔断雪。
他七年前选择不告而别,就是知道如果他告诉了崔断雪自己生了病,以崔断雪当时对他的在乎和爱意,一定会坚持陪着他治疗。
人在生病的时候很难是好看的,连熬了夜都会憔悴有黑眼圈,患重病的人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庭蝶玉无法接受自己这样狼狈又脆弱地暴露在崔断雪面前。
和人交往,大多数看的是那张脸,然后衡量比较利益。在能够获得同等利益下,往往都会选择长得好看的人。
崔断雪一开始就是因为他的脸来的。
所以早晚会有一天因为他的色衰而离开。
现在他付出的真心不假,赤忱和热烈也不假,但真心瞬息万变,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和万物万事都是流变的。
庭蝶玉不相信有人能够做到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坚定地选择一个人,尤其是当这个被选择的人是他自己的时候。
他了解崔断雪。
他不相信崔断雪会从一而终。
所以庭蝶玉不想让自己成为被放弃、被抛弃的那个人。他畏惧他预料之中的那个未来,那个当他告知崔断雪自己的脆弱之后被抛弃的未来。
为了避免这种绝望未来的发生,庭蝶玉结束了他和崔断雪的关系。
我也是为了他好,庭蝶玉想,没有人能够坚定不移地爱着一个重病患者,爱着一个内心荒漠的人。
与其让他见到我的不堪之后失望离开,不如现在就断掉一切关系和羁绊,在感情还未发酵到刻骨铭心的时候,在自己的形象依旧完美无瑕的时候。
这样做,对崔断雪或是自己都是最好的。
自己可以保持安宁稳定的生活,坦然地迎接死亡的到来,而崔断雪也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能够变得更好,走向更美好的未来,遇见更适合他的更好的人。
我不适合他,因此注定会分开。
庭蝶玉想通了一切。
他决定在露营结束之后就开始执行自己的决定。不会动摇,不会改变,不会延迟。
而现在,庭蝶玉心道,就当是他留给崔断雪最后的体面和尊重吧。
毕竟他并不厌恨崔断雪。
甚至崔断雪对他来说依然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