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轻僧人立在灿灿天光之下,温柔、端雅、通透、无尘,眸光含笑,不带半分压迫。
“秋……秋风天……”
李十五怔怔一声,眼神飘忽躲闪,神色亦是一片慌乱,甚至不自觉便是低下头去,似不敢去望那一道身影。
却见秋风天双手合十,口里轻轻叹了一声,叹声轻漫悠长,似揉碎了人山这万古风霜,又载满亿万生灵之哀凉,最终只化作一句。
“十五施主,好久不见啊!”
“最近,可是有人还在害你啊?”
秋风天站在漫天阳光倾洒之下,一步一步走来,又道一声:“你知道的,贫僧无论何时,依旧站在你这一边?”
却是这时。
一道人老者将死惨叫声突兀响起:“大……大人,还请饶命啊,这编笼之法,小老儿愿教,想教,这就教……”
只见李十五手持一柄柴刀,依旧插在这老者心窝子中,淋漓鲜血顺着刀柄蜿蜒滴落,一滴滴渗入那大地之上,化作一地暗红。
不止老者。
视线延伸而去。
一位位道人,甚至是那一位位双眼麻木宛若牲畜的道奴,同样站在眼前这一片天地之中。
曾经岁月错乱之时。
道人十六位山主似每每心有所感一般,事先将全部道人给收起来,又将人山道奴以那炒豆之法,炒成一颗又颗豆子。
如今,似祂们已没那闲心。
“滋……滋……”声响起。
只见李十五握紧刀柄,将柴刀于这老者心脏之中一圈圈反拧着,直至其彻底气绝,瘫软倒地。
直到这时。
他才是心绪有些平复,抬头间,望着身前这浑身禅意,眸光澄澈僧人。
秋风天驻足半步之外。
静静望着这血腥一幕,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地怅然温柔:“原来是这老匹夫,不愿意主动教授十五施主那编笼之法,那他定是死有余辜了。”
接着又问一声:“所以施主,如今可还有人在害你?”
“又或是,在场这一位位道人?”
他依旧如曾经那般,习惯性地伸出二指,便是要朝着眼前所有道人们摁下。
却不曾想,周遭草木中有“蟋蟋”声响起。
一位位黄衣小和尚,忽而冒出头来,个个手持利斧,紧握尖刀,一声声狞笑道:“我佛容貌甚伟,如此杀生,可是不太体面啊,还是让咱们来吧!”
秋风天微笑点头:“所言极是!”
“身为一尊体面的佛,做事自然得体面才行。”
片刻之后。
李十五,秋风天,并行于这荒野之中。
满地荒草有个半人来深,一阵风拂过,便随之飘摇不定,将并行的两道身影半遮半藏,一如这人山世事,真假难辨,祸福难测。
李十五正欲开口,却见秋风天侧目过来,眉目含笑:“施主,你胸腔之中依旧无心,可是觉得贫僧那一颗佛心,不合你之脾性?”
“只是啊,有心总比无心好些。”
“这有了一颗心,才能清楚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李十五低着头,望着脚下荒草起伏。
低声而语:“我这胸腔太小太小,容纳不下一颗佛心那么大的慈悲,我这心眼也太小太小,装不下你这般大的好意。”
“且我总觉得,你的那一颗佛心,太过温热、太过干净,反倒是更衬得我满目戾气,更与我一身荒芜,太过格格不入。”
听着这话。
有笑自秋风天嘴角缓缓漾开。
他道:“难道不是因为,十五施主觉得小僧在害你?”
不等回应。
他抬起头来,清透眸光落向渺渺茫茫的天际,语声温柔得近乎缱绻:“其实啊,你想得不错,小僧的确是在害你,那一颗佛心之所以落向于你,不过是……”
他话声微微一顿,接着道:“不过是啊,想施主今后杀人之时,心会疼上那么一疼,毕竟无心无肺之人,又岂能体会那世之冷暖?”
“所以没关系的,一颗心而已,扔了就扔了吧,施主你做得对!”
“呼呼,呼呼呼……”
长风卷着半人深的荒草簌簌起伏,带起光影错落映在两人身上,却是谁为没有再说话,似各怀心事,各有无奈。
直到良久之后。
才见李十五随手拔起一截草根,舌尖轻尝着那一截嫩芽,随口问道:“你如今,算是个什么情形,活了?还是其它?”
秋风天微笑道:“贫僧,很难杀的!”
“所以,你是活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半死不活吧!”
“什么又是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