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脚菌人(四)
作过一辈子的地方。

    就当他们下定决心进去之时,桑拓毫无征兆出现在门口。

    他不再是半个多小时前极燃见过的滑稽样子,相比别的兔脚菌人也有很大不同。

    灰兔脚一样的头更像蘑菇,纽扣眼睛上还戴着碎了一片的近视镜。

    不再是破破烂烂的防护服挂在躯/体上,而是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白大褂,即使那个白大褂如此的不合身,套在他臃肿的身上,捉襟见肘。

    可是极燃仿佛从他举手投足间看到了一些从容——这太违和了,你从一个蘑菇人身上看到人类的从容。

    “咔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滚滚雷鸣紧随而来,极燃在最关键的时刻再次陷入“幻境”。

    闪电接连不断,雷鸣滚滚不止,丛林的夜被照的仿若白昼。

    ……

    画面极速切换,这次自己被一个人“采”走了,她躺在采菌人的背篓里。

    ……

    镜头一转,明亮的实验室,她和一排兔脚菌躺在实验台上,身体被划破、被切割、被抽离提取出菌丝和孢子……

    ……

    ……

    桑植柏看见极燃那边又突然不动,而对面猝然出现的是——他的“父亲”。

    波涛汇聚成巨浪,一起涌向他的心脏,心脏胀得发疼。

    他认得他的眼镜,认得他的白大褂,那个白大褂上还印着“伊卡州立医院实习生桑拓”的字样,那是他父亲最珍视的一件工作服。

    而现在,他们默默对峙,并将拔刀相向。

    桑植柏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桑拓已经动了,他攻/向了两人之中战力更强的那个,企图先解决“大麻烦”。

    在一招招的打斗中,桑植柏节节败退,他的胳膊、后腰、脸颊多处受伤,鲜血直流,眼看不是桑拓的对手,只能大喊:“极燃,醒醒,快帮忙!!!”

    极燃静默而诡异的站立,没有任何反应。

    面对狂暴的“父亲”,他理智有些失守,转而大喊:“桑拓!爸!父亲!是我呀,我是桑植柏!!”

    这一声“父亲”没有唤回父爱,唤回了桑拓更暴烈的攻击。

    那边极燃沉浸在一个个蘑菇的“幻觉”中,猛然听见一声“桑拓”,接着画面一转,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视野中央。

    此时周围已不再是丛林、暴雨、实验台,而是一家医院。

    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中的年轻人有五分像桑植柏,八分像桑拓。

    哦,对了,就是桑拓,是“年轻版”的他。

    他20左右岁,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富有朝气的笑容。

    他照着镜子,认真整理自己的白大褂,白大褂上一闪而过“伊卡州立医院实习生桑拓”的字样。

    此时她听到,更确切的说是感受了他内心的声音,是那种热切的期盼,靠近理想的幸福:

    今天第一天来实习,一定要好好表现,桑拓,你可以的,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医生呀!

    ……

    转眼是一个厕所的隔间,厕所门关着,外边传来窃窃私语:

    “表现好有什么用,极燃那个乡巴佬,没有通过资格审查,一样会被打回原籍,做一个臭解剖的。”

    “是呀,到时候岗位还是得留给咱们原住民”

    极燃能感受到桑拓内心风起云涌,是浓烈的不甘,和深深的愤怒。

    ……

    “桑拓,回来了就好好干,至少咱们这个行业工资高,待遇好。”一个高年资解剖员安慰他。

    另一个解剖员同样真心实意的劝解:“对呀,比外边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工作不知要强多少,而且还稳定,可以干一辈子。”

    一辈子嘛……!桑拓内心满是沧桑,满是理想破碎的无力感。

    ……

    “桑主任,您真的好厉害!这解剖手法炉火纯青,怪不得连续十多年,年年评模范、评特级解剖员。

    我也想成为一个正式的解剖员,像您一样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桑拓看着眼前更年轻的面孔,朴实、真诚,他的眼里有当年和自己一样的光,渴望实现理想的光。

    这是一个来自南部叫“欧世纪”小镇的年轻人——桃淘,他们那里特产的青米很闻名。

    但这个年轻人励志要成为一名解剖员,他的解剖技术也确实值得称赞。

    现在上级批复的“资格审核”,已经下发到他这个主任手里,结果是:不予通过。

    这个年轻人要被遣返回家种青米,就像他当年被遣返回焚化场做解剖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