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吞人案(十二)
下层油来。

    甄惜玉抬眼看她,“那日你是有错,但也是你砸晕了那地痞,我们才得以逃脱,这事在我这便算过去了。”

    “过去?!”柳柔忽然发疯,神情狰狞怒斥,“你凭什么能过去!你轻飘飘装大度装给谁看!”

    她说着怒不可竭,挥手便将书案上的物什扫落。

    宣纸、毛笔、书籍哗啦啦落了一地,浓墨翻出砚台,砸黑了一大片,几滴墨渍飞溅,染黑了甄惜玉的裙摆与绣鞋。

    她蹙了蹙眉头,看向动怒的柳柔,只见她双手撑着书案,微微抬着头朝她“咯咯咯”地笑,笑中满是怨毒与看好戏的意味,似在等她同她大闹一场。

    甄惜玉轻叹了口气,只淡淡道:“你着相了。”

    执念与虚妄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她若非要同她较个高下,执念和虚妄便会缠上自己,心随念动,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柳柔眼中的笑裂开条细缝,随即又缓缓合上,幽幽道:“好一个不争不抢,那你只会死得更快,且等着看罢!”

    甄惜玉置若罔闻,自顾自捡地上的物什。

    柳柔只觉这人更恶心了,令人作呕。

    后来的日子,她照例日日都来,总是要阴阳怪气上那么几句才宽心。

    慢慢觉着,甄惜玉的日子过得无比枯燥乏味,看上去也不大欢喜的模样。

    她不欢喜,自己便舒心不少。

    温曦的阳光透过花窗的格子,随着流逝的时辰缓缓偏移着,斑驳地撒在倚在美人榻上的美人。

    “整日习字作画,不知有什么意思。”

    甄惜玉瞥了眼睡醒抱怨的人,落墨勾勒出最后一笔,遂将画举起给她看。

    身着黛裙的美人睡倚着美人榻,薄纱有些挂不住削瘦的肩头,鬓间的流苏步摇几欲垂地,金黄的日光笼罩着她,艳丽的眉眼微阖,好一副美人睡卧图。

    柳柔瞪目大惊,嗔怒道:“谁许你画我的!”

    甄惜玉不以为然,回道:“你日日来我屋中叨扰,我画上一画也不过分。”

    柳柔顿时愤然起身,踱步来至书案前,伸手便将画夺了去,“我要拿去烧掉!”

    “随你,”甄惜玉再度提笔,仔细临摹新得的字帖,随口问道:“你识字吗?”

    柳柔闻言怔了怔,而后咬牙道:“我会的多了去了,无需识字。”

    能识文断字的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毕竟请教书先生入府不是件易事,就算是在京畿,不识字的姑娘也比比皆是。

    天仙楼只教讨好客人的奇技淫巧,除非是半道入楼本就识字的,像她这种从小便在楼里的,是不教识字的。

    还有个隐晦的缘由,有些达官贵人谈事很是遮掩,她不识字,反而受到他们的青睐,因为就算当着她的面交换什么文书,她也看不懂。

    甄惜玉移笔,于宣纸上点墨,“那我以后教你识字。”

    听到这话,柳柔心底霎时滋生的不是谢意,而是难以承受的羞辱,怒道:“谁稀罕你教!不就是想显摆你读过几年书吗!”

    她怒目圆睁,火气翻涌,“我可是妙音娘子!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拿千金都买不着我唱一曲,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尖锐的嗓音于房梁回荡,久久未消。

    甄惜玉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柳柔见她这幅清高的模样愈发火大,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甄惜玉,如今老爷对你视若无睹,只有老夫人庇佑着你,终有一日,我要你跪着同我求饶!”

    “你不是大度吗?不是清高吗?等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我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伤人的恶语宛如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胡乱砸在听者身上。

    甄惜玉默然搁笔,不动声色将写好的字摆在柳柔面前,启唇道:“你的名字。”

    柳柔霎时如中雷劈,目光僵硬地移至宣纸,黄白的纸面用墨大大地画着娟秀的两个的图案,一笔连着另一笔。

    细细的,长长的,像黑色的妖怪触须,正张牙舞爪地扭曲挥舞着。

    她抓起便撕了个粉碎,骤然抛撒,纸屑如雪花纷纷扬扬飞卷,带着尘屑与浓郁的墨香。

    轻慢又嘲讽的语气轻响,“甄惜玉,你做这些是想讨好我吗?”

    想要的揶揄回应对方没有给,片刻的寂静后,极度冷静又温和的话语却如同尖锐的刀子,狠狠地猛刺进柳柔的心脏。

    “我只是觉得,你我同为女子,在这世道活着本就不易,何必再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