嶂敛眸睨视,漠然道:“本官问什么便答什么,多余之言本官不想听。”
柳柔怔住。
沈嶂问道:“案发当夜你既在场,可有见吕荣与聂九起冲突?”
柳柔略思索后摇了摇头,“未曾看见。”
沈嶂沉声,“那甄惜玉说他们二人有口角之争时,你为何不戳穿她的谎话?”
柳柔老实回道:“妾身那夜唱过几首曲子便离席了,真不知之后发生的事,更不知老爷与九爷是否有过口角之争,沈大人明鉴!”
沈嶂审视,“柳柔,你可恨甄惜玉?”
“自……”
“想好再回话。”
低沉威压的嗓音掷地有声,沈嶂轻掀眼皮,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阴冷凌厉。
脖颈间的寒刀又贴近了些,仿佛只要有所欺瞒,下一瞬便会人头落地,柳柔霎时呼吸一窒,低垂着头哆哆嗦嗦回道:“妾……妾身与甄惜玉不和,府中人皆知,她…她夺掌家权想置妾于死地,妾身怎能不恨?”
心惊胆战中,有悉索脚步声传来,眼前徒然多了双黑缎面长靴,冷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你既恨她,指使甄惜玉撒谎是想洗脱嫌疑,她才是杀人真凶,便能解心头大患。”
柳柔闻言惶恐,忙道:“妾身不敢捏造事实构陷他人,更不敢阻挠大人办案!”
“阻挠之事,你做得不少。”
听着自家老大的话,薛蛮这才有所警觉,对啊,以往锦衣卫办案哪个不是如蒙噩耗,一个个紧缩着脖子能逃则逃,生怕多看一眼被顺带砍了头颅。
而柳柔却几次三番挑事,若她真的怕死,怕丢脑袋,也该像个鹌鹑躲得远远的,而不是跳出来引战阻挠。
意欲何为?
柳柔惊然,辩驳道:“妾身并无阻挠之心,那甄惜玉偷妾身的掌家钥匙,妾身若再不为自己讨个公道,过不了多久便只能落得个殒命的下场。”
“沈大人是男子,自是不知身为女子的苦,做妾的哪个不是如履薄冰?连主母身旁的婢女都比不上,幸在老爷疼惜妾身,妾身的日子才好过些。”
她说着垂泪,凄然不已,“如今老爷走了,沈大人可知妾身会如何?”
沈嶂默然。
“是被发卖去窑子里,一个又一个窑子地转卖,最后落进见不得光的黑窑!”
黑窑是最低等的窑子,里头接待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这群男人不仅穷还不懂怜香惜玉,既花了血汗钱,定是要在女人身上赚够本的。
柳柔咬牙切齿,“那种污秽之地,女人进去只会被折磨死!横竖都是一死,若锦衣卫的各位大人给妾身一个痛快,妾身倒也算留得个清白的身子,待下了阴曹地府,老爷定不会怪罪妾身。”
情真意切,世事如此。
薛蛮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紧,发卖妾室很常见,他幼年时便亲眼瞧见二婶将二叔的几房美妾都卖了。
模糊的记忆中,那被发卖的几人中有个待他甚好的婶娘,每见到他便给他芽糖吃,她人很温柔,待人也和善,却还是被发卖了。
一个活人被卖来卖去,形同猪狗。
不知最终是不是也辗转进了黑窑。
这番话听完,他觉得阻挠一事实属情有可原。
薛蛮看向沈嶂,喊了声老大。
沈嶂瞥了他一眼,又冷冷睨过跪着的人,遂踏步离堂,薛蛮满头雾水中听得一声令,“愣着作甚,还不跟上。”
“是!”
薛蛮忙收刀入鞘,亦步亦趋追上,不解问道:“不审了吗?”
沈嶂道:“她意已决,审不出什么。”
薛蛮挠了挠头,咧嘴笑道:“我方才还觉得老大会将人缉拿回诏狱审呢!”
沈嶂冷声道:“不知是谁动了恻隐之心。”
“……”
“本官看你是案子办少了,板子也吃少了。”
“冤枉啊老大!”薛蛮惊呼,想起花蝴蝶立即转话头道,“不知花家那小豆芽菜审得如何了?”
“别名都取上了,你同她很熟?”
薛蛮“嗐”了声,语气揶揄回道:“她瘦得就像根小豆芽菜似的,老大,我这形容是不是很贴切?”
无人应声。
薛蛮习惯了自家老大不说话,自顾自絮絮叨叨,跟着沈嶂穿过游廊,想往后院去寻人,却瞧见那被寻的人早就候在院中。
层层叠叠的白梨花遮着她的身形,光影斑驳,她的怀中似抱着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