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拍出一道水浪,横插到公主面前,满怀恶意地重复她在王宫无数次进行挑拨时的虚伪作态,“哈,书页妖精消失这么多年,还以为绝种了呢。怎么了艾丽卡?你终于想到要找一只替代品了吗?”她又靠近了一点,“啊,或许你都不记得了,毕竟你那时候才八岁。当时我只是多看一眼,维罗妮卡就把那小东西从你手上抢过来了。”海妖低低地发笑,“妖精可真是脆弱呀,手和脚都是那么的细弱,我撕碎它的时候,你的表情,就和,就和——”
海妖生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捧住脸,更加放肆地笑了出来,“好吧,和你现在的表情不一样。”她还来不及收起那笑容就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脖颈上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微光的丝线。
“是殿下太过宽仁。”修女手上的光线一圈圈收紧,她低声说,“需要我帮你把舌头拔掉吗?”
精灵们终于望向这里。海妖因畏惧想要稍稍后撤,却因着丝线紧绞住咽喉无法实现。
艾丽卡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的骑士,她将妖精还给魔女,纤细的金色翅翼融化在公主鎏金眼瞳的倒影中,妖精的形影和公主的神色都看不分明。她离开仪仗,一个人走向湖边。
海妖看着银发金瞳的公主,传说里,母神就是这样的发色与瞳色,于是除人类以外,神明的所有眷族都是银发,于是人类代代挑选这样的公主作为教廷的继承人。
梦里银发金瞳的母神也曾抚过碧蓝海上的柔波。
你为什么不是我们的同族呢?
“你那时就是个无能的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刻薄的话语继续从海妖沙哑的嗓子里吐出,“你是怎么哭着跑回去找你那圣女母亲求她把权柄给你的?”
公主面容冷肃,她的手探进了清澈的湖水里。海妖感到颈上的丝线已经松开,但伤疤仿佛又在发烫,带着獠牙的枷锁明明已经摘去了,此刻却觉得锁链还握在对方手中。“在湖里会不习惯吗,还是海水会更好些?”公主问道。
其实她早已想不起自己出生的那片海域了,“这湖可要好得太多了。”喉咙里似乎有血在上涌,“谁让精灵才是神的宠儿呢?母神把最好的一切都赐给它们了。”
“是吗?那就好。”公主的裙摆重又离开水面,“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毕竟,我很快会回来杀了你。”
上位者总是妄想无限延长自己的统治。昏聩的国王不会思考臣民是否愿意百载千秋地供奉他。他们是那样地畏惧异族,唯恐领地上有半点反抗的声音,但又是那样地盲目无知,试图从异族手中攫取长生的可能性。这份贪婪终于长成勋贵们密不透风权力下的嫌隙。王女对“不死魔女”的审问始终没有半点进展,容颜永驻的海妖伺机向国王进献谗言,怂恿他饮下年轻血亲的心血。
维罗妮卡的情人背叛了她。海妖被关进教廷特制的水笼中时,王女就站在近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划过满溢出盐水的箱壁,海妖躲进水底,警惕地注视着自己的旧主,唯恐她毁去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涌动的水流扭曲了王女火红色的华服,光线映衬下,丝毫看不出王女面上有哪怕半分取血后的苍白。
“你始终还是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或许在你眼里,艾丽卡是和你一样遭到压迫和剥削的弱者。”王女的声音在水下变得沉闷,“是我疏忽大意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忘掉你那些同族。”
其实不是。海妖冰蓝的眼珠透过水面凝视着傲慢的王女。她被捕捞上岸的时长已然超过了在海中的年月,对曾经一同生活的同族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是身体重重拍击到地面的钝痛,同族被剖开鱼尾时鲜血淋漓的腥气,以及颈上枷锁从未摘下以致压迫喉管的轻微窒息感。
反正本来也没指望能靠这一次就击垮维罗妮卡。血族披着夜色潜入王庭,向国王献上了更加唾手可得且稳定的“长生”。
“精彩的配合。”王女低头与海妖对视,“但你很快就会明白,自己做了多么错误的选择。”
正步入衰老中的国王所求的是长生。那么年轻的公主所求的是什么。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站到权力的顶点,是否也会开始寻求无法撼动的威势和虚无缥缈的长生。艾丽卡确乎对幼年时陪伴身侧的书中妖精抱有非同寻常的深厚感情,但孩童的感情能够维持多久,那份痛惜能够辐射到所有异族身上吗?还是会和维罗妮卡一样,仅会为某一个特定存在留下苟活的余地。
血族的复活仪式已经迎来失败。精灵们对母神的赞歌其实与海妖同出一辙,她潜入翠绿的湖底,观察精灵千年来为等待神明留下的无数灵魂。在那个渺茫的,神明能够再度降临的可能性里,也只有这些奉上灵魂的神的宠儿能够回归母神,借着神的荣光重返世间。
海妖竭力爬上岸来。从人类的王国来到精灵的领地也不过是从一个异乡去往一个没那么差的异乡罢了。“喂。”她努力地在地面上支起身体,“你准备如何杀死我呢?”
还以为不会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