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林立的盔甲和兵刃。
一同被押解刑场的魔女们都悬着泪,但无论哭泣与否,无表情的林格都也被推上绞刑架。无声息的、整齐悬挂的一排尸体再无看守的必要,一线辉光划过,绳索齐齐断裂,血族溶于安全的夜色,一具具翻看尸体。
“这个!这个还活着!”担心声响引来卫兵,发现的血族压抑着声息呼唤同伴,“喂!你叫什么名字?”
林格涣散的瞳孔缓慢移动到祂们闪烁的红瞳,一时无法发声,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名字:“莱克丝。”
“我是莱克丝。”
她们躲入精灵的密林寻求庇护。陌生的语言环绕中,林格始终保持沉默,机械地接受食物和伤药。终于在某个深夜再次听懂血族的争吵。
“……复活仪式要最亲近的人放干血液,你疯了!”“可我们需要她!你敢自己去面对人类的教廷吗?”“那也轮不到我们!几个旁支真以为自己做得到吗!”“谁!谁在那里?”
林格踢开踩断的枯枝,颈间黑紫的勒痕还未消散,沙哑的嗓音接上了祂们的话题:“你们要复活希莉娅吗。”
“可以放我的血。”她平静地说。
她们离开了那里。尝试无数次,更换无数地点,请教许多年长的术士,却依然只得到失败。她们一路北上,穿过原本的血族领地,在宽广的雪原上点燃篝火,寒风中吹起深红色的雪粒,伤口处的血液早已冻住,连包扎都不必要。
血族拨动火星,黑袍单薄却不见畏冷,打破了无言,“据说以前这里才应该是我们的领地。”她说,“血族诞生在母神行过的最后一处地点。”
“可真够差的。”血族们自嘲地笑笑。
忽然其中一人转向林格,眼里的怨恨不平在寒冷的雪原上也被冻结凝滞,“你要不要学习我们的术法?”她说,“就是得从文字学起,比较麻烦。”
温暖柔软又厚重的触感取代了梦里刺骨的寒意,伤口被妥帖地包扎好,黏稠的血渍也被洗净,躯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灵魂已丢弃了这无用的枷锁,飘在空中。
尤瑟提将擦洗过的吊坠还给林格,林格接过后反复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我近日就要返回精灵族了,如果你还愿意代表血族来参加和平盟约,可以和我们同行。”海瑟薇说。
“你们就不能体谅一下血族,在夜间盟契吗?”林格抬起头,向海瑟薇出示吊坠背面的刻字,“这是什么意思。”
她平静、坦然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曾经以为这是血族的文字,但在学习后却发现仍然无法读懂。她们说这是按照精灵的传统制作的礼物,也许刻的是精灵语。”
海瑟薇凝望着她,“但这文字是‘你’自己刻的。”
“那不是我。”林格说,“不必再假装不知情了。”
在她们眼中,是“林格”还是“莱克丝”有什么所谓呢。希莉娅确乎离开自己的族群太久,以至于只有她的族人毫无知觉,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就连希莉娅本人,也知道自己甘冒风险救出的,其实并不是自己的朋友。
也许是见到的第一面起,也许是在逃亡中的对话里,她认出了莱克丝的皮囊下,是一个陌生的灵魂。在被太阳焚烧殆尽之前,在濒死前的巨大痛苦中,她或许才终于无法分清,满怀不舍地询问——
“莱克丝,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那声音出现在她每个噩梦的开头,告诫她、折磨她,混淆她的梦境与现实。
她一直明白,其实“莱克丝”也只是异世的来客。
“柳湖生。”海瑟薇没有去看吊坠,或者说不必看。
“刻的是前一个‘莱克丝’的本名。”莉莉解释道。
林格反复咀嚼这名姓。她起身整理衣冠,层叠的绷带再次掩在宽大的黑袍下,语气冷淡,“我要去找昨夜那些血族。建立盟约时我们自然会去的。”
她推开门,踏入一度恐惧的、刺目的阳光中,没有再去拿莱克丝和希莉娅的游记。
撰写者、接受者,皆已不在此世间。
曾用于纪念的游记,成为几人共同的遗物。
尤瑟提冲向门边。“林格!”她喊道。
她曾经参与制作过很多优秀的游戏,那些精彩纷呈的世界曾经带给她荣耀、财富与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深夜里以慰藉,最后却无力证明自己作品的从属权。她无法再回到原本的世界,也不打算再回到那里。纵使“莱克丝”的名字已失去意义,她也依然不愿摘下这不属于自己的名姓。
她无法抛弃希莉娅的族人,却也无法真的融入。但至少对于祂们来说,她确实是“莱克丝”;而对于她来说,祂们是最后还保有关于希莉娅的记忆、还会无数次反复提起希莉娅的人。她们曾彼此仇视,一次次明知无用地放满祭坛的血液,也相互拉扯着,终于苟活到太阳升起之前。
林格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