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我们也不必深入到精灵族的腹地,如今反而难以脱身。
“我们是真诚地想要与精灵交好。
“我需要精灵,或者海瑟薇的家族,或者任何能为我提供助力的人,成为我的盟友。”
或许公主更深的本意是拉拢作为家族唯一继承人的海瑟薇,但她确实向艾弗妮伸出了招揽的橄榄枝。
“我不该……我不应该背叛你……”二十一岁的艾弗妮无法面对或许仍是、甚至可能永远会是十五岁的海瑟薇,但海瑟薇只是拥抱她,拉开她掩面的双手,“你没有。”海瑟薇耐心地、温柔地安抚她,甚至不愿重复“背叛”这样刺人的词语,“你只是暂时离开了我。”她说。
跟随教廷公主的车架离开精灵族的前一夜,艾弗妮悄悄将海瑟薇的宝石留在她的枕下。精灵们正在整点弓箭,甚至向锁定了龙的所在的教廷表示感谢,精灵浑圆的眼里不见悲伤、不见疑虑、不见恐惧,只有艾弗妮满心忧惧,透过颠簸间掀起的帘幕,她看见茂密树丛间,站在出战的精灵之间的海瑟薇。
海瑟薇身上仍是埋葬了母亲的泥土和血迹,在那个阴雨的清晨显得苍白萎靡,没有理顺的金发发顶扣着枯干的荆冠,沉默地、遥遥地望向她。
海瑟薇再没有回到过她在人类这一方的家。只在第二年带来一沓书信,和包装在锦盒中,已雕琢成吊坠的宝石。
她们隔着城门相望。艾弗妮不明白为何海瑟薇原谅她,却不肯同自己说话。夜色里看不清彼此神色。她以为是自己手上沾染太多异族的血液,但她受命留在海瑟薇城,受王女制压,只能惶恐地将手背在身后。
但原来那沉默是跨越生死后的第一面,是忍着灵魂灼烧之痛奔袭千里后的相顾无言。
艾弗妮泣不成声。
“那不是你的错,艾弗妮。”海瑟薇轻声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你选择从那天起开始反抗不公的命运,而我不慎留在了那一天而已。
“我才应该向你道歉,我隐瞒了自己死亡的事实,还来向你求婚。
“倘若如她所言,我已经没有未来可言,艾弗妮,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或者让我去往你身边。”
她冰凉的唇瓣吻去心上人的泪水,原本该在此时交付的信物被她过早地献给了当年也还太过年轻的爱人。
好在已经身无一物的海瑟薇,最终还是听到了想要的回答。
“我愿意。”艾弗妮哽咽着,她埋在海瑟薇颈间,那一处皮肤已被泪水和滚烫的吐息捂得温热,“我愿意,海瑟薇。”
精灵鲜少交流,将以千年计的生命全部投入山林、术法和弓箭的鸣响中。这个强大的种族随着神的陨落逐渐凋零,避世不出,甘愿沉没在传说里,仿佛祂们与平凡的飞禽走兽别无二致,穿行过静谧山林,只留下叶片间簌簌的风声。祂们日复一日向神明祷告,以期神的再度降临。
时间在这里几乎是无意义的计量。不善言辞的精灵送别自己的养女,顺遂自然地将她送还到自己的族群,让人类女孩去见外界的广阔天地。年幼的海瑟薇频频回望,母亲只慈爱地注视她的远行,许下随时可以归来的诺言。
但遥远北地苦寒的城池与神明为宠儿划出的乐园远距千里,辽阔的陌生天空下,不知哪一条是通向隐秘神国的路。海瑟薇一次次探索周边的地区,故土上年轮增加三圈,才等来一个归乡的机会。
然而在她归乡的第一日,就要与好不容易团聚的母亲死别。或许是哪一枝林木未能挡住坠落的火球,又或许是母亲为了尽可能严密地保护还未长成的女儿走得太过缓慢,海瑟薇终于在山间找到她们时,母亲已失去声息,焦黑的皮肉翻卷,血已流干。
海瑟薇想起惨烈的那一日。她痛恨自己的箭矢不够锐利,箭术不够精湛,速度不够迅捷。前来狩猎龙的精灵似乎不畏死、不惧痛,湖水泼过的皮毛水火不侵,纵然那水痕在火焰炙烤下逐渐蒸发,祂们的躯体似乎也无法久燃。尖锐的箭矢接连不断地在龙坚硬的鳞甲上留下痕迹,在龙吐出气息前射入的术法同弓弦一同暴鸣,特制的箭簇牢牢扎入血肉,遮天蔽日的林木倾倒,神国如茵华盖上揭开一处缺口,挡住负伤的龙逃窜的退路。阴雨连绵熄灭火焰,只余下大片焦黑。蜿蜒缠绕的树藤攀援而上,在溃败的伤口处张开枯焦的根须,又生新绿。
龙终于倒下。精灵们搀扶起伤者,没注意到海瑟薇擦过龙焰的衣袖,雨水熄灭了伤痕表面的火焰,五脏六腑却似乎还灼灼燃烧着。
海瑟薇走到龙庞大的尸身前,踩住因死亡茫然张开的眼睑,拔下龙左眼中金碧的箭矢。
灿金的竖瞳涣散,从空洞处流出汩汩的血泪,汇集在海瑟薇脚下,黏稠地映出模糊的形影。
时间的魔女由此降临此世。
魔女俯身触摸那燃烧的灵魂,海瑟薇的时间暂且停滞。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