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不……可……”裴瑾艰难地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还在轻微腐蚀石板的酒液,又看向沈芷衣手中那杯,“御赐之物……岂能怠慢……夫人……”

    他看向沈芷衣,眼神虚弱却带着暗示。

    沈芷衣立刻明白过来。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挣扎、屈辱,最后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举起手中那杯已被她偷梁换柱的酒,看向小太监,声音带着硬撑的平静:“夫君身体不适,无法全礼。臣妇斗胆,请代夫君饮尽此杯,以谢圣恩!”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她一仰头,将杯中酒液尽数饮下!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武将的豪气(或者说赌气)。

    空杯倒悬,一滴不剩。

    “夫人!”管家这次是真的吓到了,声音都变了调。那酒……那酒明明有问题啊!相爷摔杯分明就是发现了!

    两名小太监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沈芷衣,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即刻毒发的迹象。

    沈芷衣放下酒杯,感受着喉咙里那杯真正的、只是烈度稍高的御酒带来的烧灼感,面不改色,甚至微微蹙眉,仿佛不解众人为何如此大惊小怪:“不过是杯酒罢了。陛下和娘娘的赏赐,莫非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两名小太监。

    小太监被她看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不敢!夫人豪气!奴婢……奴婢等这就回宫复命!”

    任务完成得虽然出了岔子,但裴相重伤(看起来像),裴夫人饮了酒(他们亲眼所见),也算能交差。两人不敢多留,磕了个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管家看着两人背影消失,这才猛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再看沈芷衣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惊疑不定——夫人居然没事?

    难道相爷刚才只是意外?

    还是……

    裴瑾已经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苍白和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虽然脸色仍不算好,但哪还有半分方才濒死的模样?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只对管家淡淡吩咐:“清理干净。今夜之事,若有半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管家一个激灵,立刻躬身:“老奴明白!绝不敢多嘴!”他连忙招呼远处的心腹小厮过来处理,自己则躬身退下,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廊下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残留的酒气和血腥味。

    沈芷衣抬手,用指尖抹去唇边并不存在的酒渍,眼神冰冷地看向裴瑾:“你早知道酒里有毒。”

    是陈述,而非疑问。

    裴瑾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沈芷衣“饮尽”的空杯,指尖在杯沿内侧极其细微的一处不易察觉的凸起上轻轻一按,那赤金龙睛处的红宝石竟微微弹起一丝缝隙。

    “双层杯,鸩酒藏于夹层,寻常验毒之法根本无法察觉。”他声音冷冽,“饮下后片刻无恙,待酒气行开,毒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届时,只会以为是旧伤复发暴毙,或是……新婚纵欲过度,马上风。”

    好阴毒的手段!好精准的算计!

    沈芷衣背脊发寒。

    若非裴瑾察觉并故意打翻一杯,若非她恰好有能化解此毒的药粉……此刻她已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宫里那位,”她指甲掐进肉里,“就这般容不下我?容不下沈家?”

    “他容不下的,是所有可能威胁到他权柄、知晓他秘密的人。”裴瑾将金杯收入袖中,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尤其是,你我还‘结盟’了。”

    他看向她:“你方才用的解毒粉,是‘相思断肠’的伴生解药?你何时备下的?”

    沈芷衣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重生醒来,发现袖中有毒,便立刻寻了药材配制了解药。”她顿了顿,补充道,“直觉。”

    裴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你的直觉,总是救你的命。”

    就像前世最后关头,她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最致命的杀招,除了……最后那一次。

    他移开目光:“此地不宜久留,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芷衣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他被血浸染后深色的衣袍,忽然问道:“你的伤……”

    裴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无碍。皮肉伤而已。”

    “那些北狄‘鬼鹞’的尸体……”

    “影阁会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指向相府。”

    “……”

    沈芷衣沉默了片刻,在他即将踏入书房内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裴瑾。”

    他停下脚步。

    “若你所言非虚,”她一字一顿道,“若你我真的……殊途同归。”

    “那从今日起,前尘旧怨,暂且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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