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不再试图触碰她。
“芷衣,朝堂上的针对,军饷的克扣,甚至那些看似打压沈家的举动,”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仿佛怕她听漏分毫,“都是为了麻痹那只藏在最深处的黄雀,是为了让沈家暂时退出漩涡中心,至少……能保住你父兄的性命。”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狠毒与迫不及待,低估了他们与北狄勾结的深度……我没能护住你。”
最后五个字,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自责与悔恨。
沈芷衣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重的青黑,看着他衣袍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看着他身上那种与年龄和地位不符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沉郁。
恨意仍在胸腔里翻滚,那是两世累积的惯性,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并且疯狂汲取着这些惊人的信息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前世的她,乃至整个沈家,恨错了人?
真正的敌人,另有所在?
甚至……高坐明堂?!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你让我……如何信你?”她听到自己艰涩地发问。这一切太过惊世骇俗,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裴瑾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问。
他转身,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平安符,递到她眼前。
那平安符的样式再普通不过,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但上面用红线绣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沈芷衣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是她十三岁第一次随父出征前,偷偷跑去京郊香火最盛的护国寺,磕了无数个头,求来的平安符。
她求了两枚。
一枚给了父亲,另一枚……在她十四岁那年的上元灯节,被她赌气扔给了那个在冷宫里替她挨了罚、浑身是伤却依旧沉默寡言的少年宦官裴瑾。
她早已忘了这件事。
可他竟然……还留着?
而且看样子,珍藏了多年。
“你……”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溺毙。
“我从未忘过。”裴瑾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安”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你的每一次凯旋,每一次遇险,每一次在朝堂上与我争得面红耳赤……我都看着。”
“打压沈家,是为了让你们暂时沉潜,避开最致命的锋芒。求娶你,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对你下手,只有将你放在我眼皮底下,我才能确保你不会再次……”
再次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沈芷衣听懂了。
她看着那枚平安符,又看看眼前这个权倾朝野、心机深沉、此刻却在她面前流露出巨大软弱的男人。
恨意与某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剧烈交织,几乎将她的理智撕裂。
书房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四更天。
裴瑾眼中的脆弱迅速收敛,重新被冷静和锐利覆盖。
他将平安符小心收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边关军情紧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他指着她手中那份影阁密报:“赤焰谷的陷阱已经布下,只等你率军回援,自投罗网。
你父兄那边,我已另有安排,暂时无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找出朝中与北狄勾结的内鬼,粉碎他们的计划。”
沈芷衣紧紧攥着那卷密报,指甲几乎要嵌进铜管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滔天巨浪,抬眸看向裴瑾,眼神依旧复杂,却多了几分冰冷的锐利。
“你想要我怎么做?”
无论信与不信,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沈家的冤屈,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裴瑾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配合我,演好这场‘怨偶’戏码。”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留在府中,暂避锋芒。影阁的力量,从今日起,随你调用。”
“我们要做的,是——”
他的话未说完,书房外廊下,忽然传来管家刻意拔高的、带着谄媚的声音:
“相爷,夫人,宫里来了赏赐,说是陛下和贵妃娘娘体恤您二位新婚辛劳,特赐下百年合卺酒一对,命您二位即刻共饮,以沐天恩!”
沈芷衣心头猛地一凛。
宫里的赏赐?
新婚夜四更天送来合卺酒?